她看问题总是浅显,她知晓张良对她阿父深恶痛绝,但她也能感觉得到,张良虽恨她的阿父,但对于阿父的能力是认可的,否则阿父不会完成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
张良恨归恨,不会在言语上不尊重她的阿父,是那种典型的贵族子弟,哪怕落魄了,但骨子里的好修养仍在,他们不会做出当着别人女儿对别人父亲破口大骂的事情来,尽管那个别人是他的仇人。
但老者似乎不大一样。
他的性格很怪,时好时坏,明明刚见面时还好好的,然而没说两句话,他便直呼她阿父的名字,惹火了王离还不算,后面性命都被王离捏在手里,还不忘挑衅王离。
她不喜欢这种人。哪怕有经天纬地之才,她也不喜欢。
"老翁,您并不喜欢我的父亲,对我更是没甚兴趣,又何必与我同行?"
鹤华奇怪看了看老者,婉拒老者的邀请, "您若是对咸阳城不熟悉,想找个人领着您玩玩转转,那不妨让雉姐姐陪着您,左右她明日无事,陪您晚一些也无妨。"
老者笑了一下, "十一公主是介意方才老夫对公主之父不敬之事?"
"既如此,老者向公主赔个不是。"说话间,老者拢起衣袖,郑重向鹤华深鞠一躬。
王离傻眼。
——这人有病?方才叫嚣着对陛下不敬,这会儿又郑重其事道歉?
吕雉微微一愣。
——又臭又硬如粪坑里的石头的黄石公竟也有向人鞠躬认错的一日?章邯眼皮微抬。
>鹤华看了又看面前认真向自己赔礼道歉的老者,微微欠起身,稍稍避开老者的礼, "您这是做什么?"
"不做什么。"老者起身,笑眯眯说道, "老者想认识一下传闻中的十一公主。"
鹤华更加奇怪了, "方才我进来的时候,您便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若是有心想要结识我,则不会说出对我阿父不敬的话。"
“可您非但说了,言语之间对上将军也颇有不敬,这意味着您并不将我放在心上,我的身份对于别人来讲是尊贵无匹,可对于您来讲,或许不如雉姐姐院子里养的细犬。"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您突然想要结识我?"鹤华蹙眉看向老者的眼。
老者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好聪明的女娃娃。
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明敏锐。
“是因为十一公主方才的话。”
老者瞬间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公主身为大秦公主,却能理解子房的执念,此等气度,如何不让老夫生出结交之心?"
"结交?"
王离冷笑一声, "老头,你还是不要结交了。""你一个目无皇帝陛下的人,你结交十一做什么?"
"难道不怕自己再度说漏嘴,我顷刻间取你性命?"王离眼睛轻眯,杀气腾腾, "若再来一次,可没傻子替你挡死了。"
这话难听得很,一旁的吕雉连连皱眉,下意识伸手扯了下老者衣袖。
——她怕老者的暴脾气忍不了王离的挑衅,再来几句让王离瞬间暴起的话,她虽与老者要好,可也没到张良那种愿意以身替老者挡死的程度。
老者却无甚反应。
他仿佛听不到王离的话,更没有感觉到吕雉拉自己衣袖的动作,只笑眯眯看着没有回答自己话的鹤华, “十一公主意下如何?”
被人彻底忽视,王离的无名火腾地一下起来, “你——”
"少将军,公主尚未说话。"
章邯按住王离。
章邯比他年长,力气也
比他更大一些,王离被章邯钳制住,心里直窝火,手肘撞开章邯的钳制,低低骂了一句, "滚!"
章邯闷哼一声,松开王离。
“王离,你怎么又欺负章邯?”鹤华有些不悦。
老者眼皮微抬。
——哦,他也被忽视了。
“谁欺负他了?”
王离火大, "是他先来寻我的麻烦。"
一个小小的郎将入不得将门世家的少将军的眼,王离活动着手腕,上前来领鹤华, “十一,咱们走。"
"这里有什么好待的?再继续待下去,天都要亮了。"
"走,本将军带你出去玩。"
王离伸手来抱鹤华。
鹤华却直接拒绝, “我不要你抱,我要章邯抱。”
那个出身卑微的小郎将到底有什么好!
王离气结。
章邯走上前,将小公主抱了起来。
“你没事吧?”
鹤华摸了摸被王离手肘撞的腰侧位置, "疼不疼?"
"不疼。"
章邯摇头。
"不疼才怪。"
鹤华没有好气看了眼王离, "王离,你以后不许欺负我的人。""你若再这样,我就真的不跟你玩了。"
"???"
到底谁欺负谁?
如果不是章邯拉他,他能为了躲避章邯的动作撞章邯?!
“是他欺负我!”少将军无能狂怒, "是他先来拉的我——"
"够了。"
鹤华打断王离的话, “王离,你不要再闹了,我真的要生气了。”
王离心头闷出一口老血。
——到底是谁在闹?!
吕雉连忙出来打圆场, "少将军,您与公主是什么关系?何必为这些小事来置气?"
言外之意是
与他相较,章邯不值一提。
公主为章邯而斥责是他,并非真的觉得他有错,而是因为章邯是公主的人,公主生性护犊子,护章邯是本能,而不是与他生分。
"?"
好像也有点道理。
王离勉强接受这个说辞。
“再说了,公主今夜是出来玩的,是赴您的约,若不是有您在宫外照应,陛下哪舍得让公主出宫?"
吕雉再接再厉, “公主好不容易出了宫,您便带着她好好玩玩转转,这样才不辜负公主兴师动众来寻您,是也不是?"
王离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勉为其难点点头, "是。"
"既然是,那咱们现在便出发?"吕雉对王离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离瞧了瞧鹤华, "走?"
“走就走。”鹤华轻哼一声,把脸扭在一边。
"走走走,出去玩!"
王离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他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没得辱没了他少将军的身份!
王离十分大度,丝毫不记仇,凑在鹤华身边叽叽喳喳,“城东新开了一家食肆,庖厨是胡人,味道与咱们大不相同,我领你去尝尝,你肯定喜欢。"
"有点心吗?"
"有!"
“哦,那可以去。”
小孩子同样不记仇。
老者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如果自己被忽视的代价是看这一场大戏的话,那么这种忽视他勉强也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