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对于这个答案，倒是也没有什么意外。
为家人死，死得其所，可惜了。
周敏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楚侯爷……别救我了……让我死吧……”
楚奕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
太医还没到，就算到了，这样的伤口，这样失血的速度，也未必救得回来。
周敏显然早就想好了，下手极狠，瓷片划破喉咙的力道大得几乎割断了半根脖颈，不是一时冲动，是决绝的赴死。
终于，他缓缓摇头，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冰层下涌动着暗流。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你死了，你的妻儿……也会跟着一起死？”
这句话如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周敏濒死的神智。
他那双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浑浊无光的瞳孔猛地一缩，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惊骇的光芒！
他大张着嘴，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却只能发出更加微弱、更加含混的“呃呃”声。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悔恨，有某种濒死之际才幡然醒悟的绝望。
周敏死死盯着楚奕，盯着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侯……爷……保……重……他……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楚奕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牢房里回响：
“无所谓。让他们来吧。”
他顿了顿，眼底的寒芒更盛，杀意凛然。
“他们不来，本侯……又怎么杀他们？”
周敏彻底怔住了。
那一副濒死的躯体，似乎也因这惊世骇俗的回答而僵直了一瞬。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楚奕脸上，看着那抹自信张扬到刺眼的笑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犹疑。
那一瞬间，无数模糊的、褪色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冲进他即将熄灭的意识深处。
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也曾意气风发，也曾胸怀凌云志，天真地以为自己的一腔热血、一身傲骨，足以撼动这世间的污浊。
后来呢？
后来……官场如磨盘，一点一点碾碎了他的棱角。
银子似蚀骨的毒药，一寸一寸蛀空了他的良知。
他一步一步，从那个清瘦、耿直、眼里有光的少年，堕落成了如今这户部蠹虫，腐烂在诏狱的泥泞里。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
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当某天午夜梦回，惊觉自己面目全非。
想回头时，来路早已湮灭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周敏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阖上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不再是苦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坦荡的笑，像是一辈子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而此时。
一名太医正提着药箱匆匆挤进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