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从山道拐角处传过来,又急又乱,像一头被追了三天的野狗。楼望和停下脚步,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沈清鸢的玉佛微微发烫,金色的纹路在领口处若隐若现。秦九真骂骂咧咧地从地上抄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随时准备砸过去。
“楼少爷……是、是楼少爷吗?”山道拐角处冒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踉跄着跪倒在碎石上。
楼望和认出了他——楼家外堂的护卫,陈四。这小子以前在东南亚楼家总堂守过三年大门,楼望和刚学辨玉那会儿,常溜出府去赌石摊上晃悠,陈四就偷偷跟着,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他跪在地上,左腿裤管碎了半截,血混着泥糊在皮肉上,像穿了一只暗红色的靴子。右肩上插着半截箭杆,箭羽被折断了,只留一截光秃秃的木杆支棱在肉里。
“黑石盟……的人……追过来了。”陈四喘得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呕出来,“楼堂主让我来……让少爷快、快走北坡!南边全是……”
他没说完,一口血喷在面前,溅在楼望和的鞋面上。
沈清鸢已经蹲下去扶他,手掌按在陈四肩头,玉佛贴过去,一股温润的玉能顺着手臂渡入他体内。陈四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滚水烫了一下,随后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南边有多少人?”楼望和问。
“三、三十多个。”陈四咬着牙,“带队的是个女人,黑石盟的……叫什么‘蛇姑’。他们带着邪玉弩,箭头上抹了……腐玉粉。”
秦九真一听“蛇姑”两个字,脸色变了:“妈了个巴子,那婆娘我听过。滇西黑矿出身,心肠比玉渣还黑,杀人从来不留全尸。”
楼望和没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山道,向南边的山脊扫去。破虚玉瞳虽然已经消退,但透玉瞳的基础感知还在,他能隐约“看见”南边三里外,有一股浓烈的邪玉气息正在快速移动,像一团墨汁在清水里扩散。
“走北坡。”楼望和当机立断,“陈四,能走吗?”
“能!”陈四咬牙站起来,身体晃了两晃,被秦九真一把扶住。
“能个屁。”秦九真把陈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你他娘的命真大,这箭再偏半寸就扎进肺里了。”
“没……没来得及偏,那**射箭太快。”陈四居然还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渗出来,牙齿红得像石榴籽。
沈清鸢起身,玉佛收回掌心,脸色凝重:“北坡的地形我不熟。如果对方在南边设了埋伏,北边未必就安全。”
“北坡有一条采玉人留下的废弃栈道。”陈四喘着气说,“楼堂主让我告诉少爷,沿栈道走,出口在‘白涧峪’。楼堂主已经带人在那边接应了。”
楼望和点头:“走。”
他没有多问。楼和应做事,向来留有后路。既然派陈四来传话,就说明北坡虽然凶险,却是唯一能活命的路。
四个人不再说话,沿着山道向北坡急行。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路像是用墨汁和碎石子拌出来的,一脚踩下去,要么滑,要么硌。陈四咬牙忍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喉咙里藏着一只受伤的野兽。
玉麒麟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悄无声息,偶尔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扫视周围的黑暗。
走到北坡岔口时,陈四忽然停下。
“怎么了?”秦九真问。
“这里……不对。”陈四的脸色发白,“我上来的时候,这棵歪脖子松树旁边有块青石,上面刻着楼家的暗标。现在没了。”
楼望和低头看去,那棵松树歪得厉害,像被人从中间砍了一刀,半截树冠垂在地上。树下确实有块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走了。
“有人动过。”沈清鸢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掉在地上,清脆而冷。
楼望和没有犹豫,透玉瞳再开,金色的光在眼底一闪。周围三十丈内的原石、岩层、土壤下的暗流,像被剥开了皮肉,露出森森骨架。他看见了——前方半里外的栈道入口,两侧山壁上藏着二十多道微弱的呼吸,每一个呼吸都裹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蹲伏在暗处的夜枭。
“退。”楼望和低声说,“回岔口,改道东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