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沪上的商界和军政界，“赵坤“两个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他是沪上警备司令部的顾问，同时也是几家大商行的幕后老板，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买他的账。
更重要的是——贝贝从齐啸云那里隐约听说过，赵坤和莫家当年的案子有某种关系。虽然齐啸云没有说得太细，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名字背后藏着某种她还没有触及的东西。
“钱掌柜，“贝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我说出去了，让我''小心一家老小''。“
钱掌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贝姑娘，我一家六口都指着我吃饭。我……我不敢不听啊。“
贝贝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钱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手上的老茧，看着他脚边那只还在叽叽喳喳叫的画眉。
她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一个在云锦绸缎庄干了二十年柜面的老掌柜，被一家倒闭的商行逼得走投无路，好不容易在“锦绣坊“找到了一份安稳的差事，他不会主动去得罪东家。但如果有人拿他的家人威胁他——
换了她，她也会妥协。
“钱掌柜，“贝贝说，“那匹绸缎，你退回来没有？“
“退了。昨天上午退到号里的。“
“好。你回去跟你们号里说，那匹绸缎是我验的货，我负责。让他们把绸缎送回''锦绣坊''，货款照付。“
钱掌柜愣了一下。
“可是那个人——“
“那个人你不用管。“贝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他再威胁你，让他来找我。“
钱掌柜呆呆地看着她。
“阿贝姑娘，您……您不怕？“
贝贝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底气的、笃定的笑。
“钱掌柜，我贝贝从江南水乡一路走到上海，什么阵仗没见过？赵坤的人来找我麻烦，那是他的事。但我''锦绣坊''的货，不能平白无故地被人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钱掌柜一眼。
“五块大洋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告诉我。我贝贝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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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从同益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南京路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黄包车夫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叫卖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贝贝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赵坤为什么要针对“锦绣坊“？
“锦绣坊“只是一家小小的绣坊，年营业额不过几万大洋，在沪上的商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赵坤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的目标应该是那些大商行、大工厂，怎么会盯上她这么一家小绣坊？
除非——
贝贝的脚步慢了下来。
除非赵坤的目标不是“锦绣坊“本身，而是“锦绣坊“背后的人。
齐啸云。
“锦绣坊“和齐氏企业之间，虽然没有正式的从属关系，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齐家的少东家齐啸云和“锦绣坊“的老板阿贝姑娘走得很近。齐氏企业的年会、庆典、礼品采购，有一半用的是“锦绣坊“的绣品。
如果赵坤想要打压齐家，从“锦绣坊“下手，是一个很聪明的策略。
打蛇打七寸。
贝贝站在南京路的街角，看着对面一家百货公司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判断。
赵坤不会只找钱掌柜一个人。
他一定还有别的动作。别的渠道。别的手段。
她得赶在他下一步棋落下来之前，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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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回到“锦绣坊“的时候，阿菊已经在等她了。
“阿贝，你猜谁来过了？“
“谁？“
“齐少爷。“
贝贝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人呢？“
“走了。说是来送个信，等不及就先走了。留了一封信。“
阿菊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贝贝。
贝贝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齐氏企业的便笺纸，上面是齐啸云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齐家少东家的底气：
“阿贝：昨夜齐家码头发现不明人员潜入，虽未造成损失，但已引起警觉。我怀疑与近期几起针对齐家关联商号的事件有关。你那边若有异常，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另，三日后晚宴，望你出席。——啸云“
贝贝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阿菊，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来绣坊附近转悠？“
阿菊想了想，说：“前天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在弄堂口站了半个多小时，东张西望的。我问他是找谁，他说找错了，就走了。“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顶瓜皮帽，说话带北方口音。“
贝贝和阿菊对视了一眼。
北方口音。金丝眼镜。
和钱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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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贝贝关了绣坊的门，坐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齐氏企业的办公大楼。
齐氏企业的总部在江西路上，一栋六层的钢筋水泥大楼，门楣上挂着“齐氏实业“四个烫金大字。贝贝走进大厅，报了齐啸云的名字，前台小姐立刻打电话上去，然后笑容可掬地引着她上了四楼。
四楼是齐啸云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贝贝敲了敲，里面传来齐啸云的声音：“进来。“
贝贝推门进去。
齐啸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钢笔。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沉稳干练。
但贝贝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来了？坐。“
他放下钢笔，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柜前，拿出一只青花瓷杯，给贝贝倒了一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