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错了问题。”毕克定转过身,看着屏幕上影的影像。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满头银发,鹰钩鼻,深眼窝,眼睛里燃烧着三十年不灭的恨意。“你问的是‘能挡住多少艘’。可你应该问的是——‘地球联盟商会是什么’。”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通讯按钮。频道切换到全舰队广播。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艘飞船,每一个舱室,每一个站在舷窗前的船员耳朵里。
“这里是毕克定。地球联盟商会第一任会长。我向所有舰船宣布——今天,我们不为征服而战。不为复仇而战。我们为地球而战。为人类而战。为每一个在星空之下仰望的人而战。影的舰队试图摧毁我们,摧毁我们的家园,摧毁我们刚刚建立的一切。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秒。
“他们忘了,地球上有一百九十七个国家。有七十亿人。有四千年文明史。有无数代人的梦。那些梦,变成了今天的舰队。那些梦,变成了今天的我们。所以,我向所有舰船下令——出击。”
控制台上的屏幕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数百艘飞船同时点火,引擎喷出蓝色的火焰,在土星环带的阴影中亮成一片。掠夺者的战舰开火了,红色的粒子束在虚空中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光的暴雨。地球舰队的飞船在粒子束之间穿行,像一群灵活的鲨鱼,绕过炮火,逼近敌舰。
毕克定站在舷窗前,看着这场战斗。他没有坐下。他的手按在控制台上,掌心的汗浸湿了台面。他在等。
“会长。”通讯器里传来笑媚娟的声音。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掠夺者旗舰的护盾频率是三百四十七兆赫。用星盘碎片反向调谐,可以制造一个共振频率,让它的护盾暂时失效。”
毕克定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星盘碎片。碎片还在发亮,纹路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拿起碎片,走到控制台旁边的调谐器前,把碎片嵌入卡槽。调谐器上的读数开始跳动,频率从低到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三百四十七兆赫。锁定。
“发射。”
一道极细的光束从天枢号的舰首射出,穿透虚空,精准地击中掠夺者旗舰。旗舰的护盾在接触的一瞬间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在虚空中散开,折射着土星环带的冰蓝色光芒。
“继续。”毕克定说。
第二道光束,第三道,第四道。掠夺者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地失去了护盾。地球舰队的炮火在失去护盾的敌舰上炸开,金属碎片在真空中旋转,反射着远处恒星的光,像一场无声的、慢速的烟花。
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毕克定看着屏幕上那艘正在解体的掠夺者旗舰,“是地球赢了。”
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毕克定以为通讯已经断了。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
“毕克定。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毕克定的手顿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我父亲是星际流亡者的领袖。你父亲是第一个跟流亡者结盟的地球人。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发现了星盘的秘密。他们计划用星盘建立地球与母星之间的航路。可后来出了事。你父亲为了保护星盘,把碎片藏在了地球各处。他死了。我父亲以为是你父亲背叛了盟约。”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杂音。影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花了三十年才明白。你父亲没有背叛。他只是——太相信人性了。他以为和平可以靠信任建立。可我父亲不相信。他们吵了一架。然后你父亲就走了。带着碎片消失了。”
“你父亲呢?”
“死了。我父亲死前让我发誓——找到碎片,打开航路,带族人回家。可他没有告诉我,回家的路上,会踩碎多少别人的家。”
通讯断了。屏幕上,掠夺者的旗舰正在解体,碎片四散,像一群飞散的鸟。地球舰队的飞船在残骸中穿行,搜寻生还者。
毕克定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旗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在土星环带的阴影里。他想起卷轴第一次打开时的画面——一个老人站在星空之下,手里举着一枚发光的卷轴。那是他的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的脸。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就站在他旁边。
“会长。”笑媚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残骸清理完毕。俘虏三十二人,包括影。他受伤了,但还活着。怎么处置?”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土星环带在远处缓缓旋转,冰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想起地球。想起出租屋的泡面。想起催债短信。想起孔雪娇和房东的嘲讽。想起那些已经过去很久、却又像昨天一样清晰的记忆。
“带他回地球。”毕克定说,“让他看看。看看他差点毁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
三天后。
天枢号停泊在月球的背面。毕克定站在观景甲板上,透过巨大的舷窗看着地球。那是一颗蓝色的星球,在黑暗中缓缓旋转。白色的云,蓝色的海,绿色的陆地,一切安静得像一幅画。
笑媚娟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杯咖啡。速溶的,装在一次性的纸杯里。毕克定接过来,喝了一口。很苦。可他觉得这比任何星际美食都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