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诸将噤若寒蝉。他们知道,这位皇帝近年愈发暴戾,劝谏者多遭屠戮。
唯有年轻的李定国出列:“父皇,儿臣愿为先锋。但请父皇允儿臣一事:城破之后,勿伤百姓。川中子民,皆父皇子民。”
张献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我儿仁厚!准了!城破之后,百姓不杀,但刘文秀及其部属,一个不留!”
“谢父皇。”李定国退回班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想起前日收到的密信——那是玄青道长派人送来的,信中只有一句话:“川中义士,待君振臂。”玄青在川西山区已联络了十余支义军,只等时机。
李定国握紧拳头。这个“时机”,或许不远了。
八月初三,南京格物院。
坩埚钢的第一次试验正在进行。范德维尔指挥着几名工匠,将生铁、木炭、矿石按比例装入特制的陶罐,密封后放入窑中高温煅烧。窑火熊熊,热浪扑面。
薄珏在一旁仔细记录每个步骤:“温度如何控制?”
“需烧至铁水完全熔化,矿石中的杂质上浮。”范德维尔比划着,“这需要经验。在欧洲,我们靠老师傅的眼力判断火候。”
“可否用‘火色’判断?”薄珏想起传统的看火色辨温度之法,“铁匠看炉火颜色,可知温度高低。”
“可以尝试。”范德维尔点头,“但更准确的是用‘高温计’——一种测量温度的仪器。可惜这次没带来。”
窑烧了整整六个时辰。开窑时,陶罐已呈暗红色。工匠用长钳夹出,小心敲开,里面是银亮如水的钢液。倒入模具冷却后,得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钢锭。
薄珏接过,仔细端详。这块钢质地均匀,色泽纯净,敲击声清脆。“好钢!”他赞叹,“比炒钢强得多!”
“但产量太低。”范德维尔摇头,“一窑只能炼这么一点,成本太高。在欧洲,也只用于制造精密器械、枪管、刀具。”
“无妨。”薄珏眼中放光,“枪管正需此钢!若能用坩埚钢制作燧发枪管,寿命可增数倍!产量低,就先用于要害部位。”
他立即安排匠师试制。三天后,第一支用坩埚钢做枪管的燧发枪诞生了。试射百发,毫无变形,精度也比普通枪管更高。
“立即禀报国公!”薄珏激动道,“这是军工一大突破!”
消息传到朱炎耳中时,他正在审阅秋收粮价调控方案。听完汇报,他沉吟道:“坩埚钢技术要保密,但可有限度推广。在武昌、南京、福州设三个‘精钢工坊’,专产枪管、炮管、精密零件。工匠需严格审查,技术不得外泄。”
他顿了顿:“另外,让范德维尔等荷兰匠师,将他们的造船、铸炮、机械知识系统整理,格物院组织编译。我们要的不仅是几项技术,而是整个知识体系。”
周文柏问:“那我们要用什么交换?”
“瓷器、丝绸的核心技术不能给,但可以给改进后的工艺。”朱炎早有打算,“比如,传授他们釉彩的配方改良,织机的部分改进。技术交换,要掌握分寸:给二流技术,换一流知识;给应用方法,换基础原理。”
徐光启感慨:“国公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我大明既能吸收泰西之长,又不至受制于人。”
“文明交流,从来如此。”朱炎望向窗外渐黄的梧桐叶,“但要记住:技术可以学,根本在人,在制度,在精神。我们的新政,我们的格物院,我们的科举改革,都是为了培养能吸收、能创新、能超越的人才。这才是根本。”
秋风吹进书房,带着稻谷的香气。这个多事之秋,新政在考验中前行,技术在碰撞中进步,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但朱炎知道,他们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路。如今的每一步,都是向上攀登。虽然前路依然险峻,但曙光已现,希望已生。
而他,将带着这个国家,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