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义母。”周元抬起头,目光在周芷若泛红的手腕上一扫而过,心头一紧,但还是立刻禀报道:“山下来人了。是宋青书。他……他指名道姓,要见‘长生不老的张教主’,求取续命之法。”
宋青书。
这个几乎已经被岁月尘封的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鱼刺,从记忆的角落里被翻了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令人不快的气息。
张无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昆仑雪崖,罡风如刀。
张无忌凭虚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容一如百年之前,与这亘古不变的冰雪世界仿佛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对面,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沉重的铁杖,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要将自己干瘪的肺叶给咳出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鸡皮鹤发,满脸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死气。
若非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偏执的怨毒,张无忌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个风中残烛,与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武当三代首徒联系在一起。
“咳咳……张……张无忌……”宋青书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你还是这个样子。而我……呵呵……我快死了。”
张无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
这种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宋青书感到刺痛。
他癫狂地笑了起来,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铜镜,镜框上雕刻着狰狞的恶鬼与受苦的世人,镜面并非光滑的银面,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诡异材质。
“你不好奇吗?我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敢来见你这位‘武祖’?”宋青书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铜镜,对准了张无忌,“这是我从西域一个覆灭的古国遗迹中找到的秘宝,名为‘孽镜’!它……咳咳……它照不出人的样貌,只能照见一样东西——寿元!”
话音刚落,他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灌入镜中。
嗡——
孽镜的镜面陡然亮起,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光芒,笼罩了张无忌。
镜面之上,没有浮现出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颜色和形态来形容的“空”,代表着无限,也代表着永恒。
“果然……果然是无限的!”他嘶吼着,猛地调转镜面,光芒扫过昆仑主峰的方向,掠过周芷若、赵敏、小昭等人所在的殿宇。
镜面上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片虚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缕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每一缕烛火都细若游丝,在风中摇曳,其长度……短得令人心悸。
张无忌的瞳孔,在看到那几缕烛火的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几缕代表着周芷若她们生命长度的火线,按照孽镜上微小的刻度换算,剩下的长度,不足五年!
这个残酷的、被量化的事实,像一柄无情的重锤,轰然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的长生,正在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加速“分食”着他挚爱之人的生命!
“哈哈……哈哈哈哈!”宋青书的笑声愈发癫狂,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看到了吗,张无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就是个灾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们最大的诅咒!”
“你以为我来,只是为了求你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丹方?”
宋青书猛地收起孽镜,眼中爆发出恶毒的光芒,“我早已联络了隐世百年的毒医百草翁!我们耗费三十年,专门针对你的长生真气,研制出了一套‘生机夺取’之阵!你渡给她们的每一分真气,都会成为催动大阵的燃料,将她们残存的生机,以十倍、百倍的速度抽取出来!”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现在,选择吧,武祖大人。要么,交出你长生的真正秘密,要么,就眼睁睁看着你的红颜知己们,在这座为你而生的仙山上,被你亲手……榨干成一具具干尸!”
张无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雪崖的气温,却在这一刻骤然下降到了一个连罡风都能冻结的冰点。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越过宋青书那张扭曲的脸,落在了他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雪地上。
那里,风雪的轨迹,被数十个看不见的人形轮廓,轻微地扭曲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股与宋青书截然不同、年轻而旺盛的气血,如同黑暗中的火炬,正在那里静静地燃烧着。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而且,来的人,比他这个将死之人,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