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崇王府正院。
院墙内,木枪碰撞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
苏承锦一袭玄色窄袖武袍,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上,双脚猛地蹬地,腰部发力,手中白蜡木枪借势挑起,直刺前方。
百里炎单手持枪,双脚钉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面对袭来的枪尖,他手腕微转,木枪横扫。
精准砸在苏承锦的枪杆上。
沉闷的撞击声荡开,苏承锦双臂一阵发麻,虎口酸痛,整条枪杆都在剧烈抖动,脚跟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浅痕,连连后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出枪比昨日快了半分,但下盘还是虚。”百里炎收枪直立,语气平淡,“出枪的瞬间,力道散了三分。”
苏承锦拄着木枪,喘了两口气,扭了扭手腕,骨节咔嗒作响。
他随手将木枪抛给百里炎。
“半分也是进步,你这力气,真不是常人能接住的。”
百里炎抬手接住木枪,两根木枪并在一起夹在臂弯里。
“真要在战场上碰到杀手,半分的进步,救不了你的命。”
廊檐下,百里琼瑶穿着一身月白长裙,手里搁着一卷翻开大半的《梁州志》。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掠过院中二人,嘴角弯了弯。
“他若是用上全力,你手里的枪早就飞出去了。”
苏承锦走到廊下,从台阶旁的石墩上拿起搭着的汗巾,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又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丁余跨过门槛,快步走到苏承锦身前三步外站定,双手抱拳,递上一张烫金的拜帖。
“殿下,东宫遣人递了帖子,太子午后将亲临崇王府拜访。”
苏承锦放下茶碗,伸手接过拜帖,用手指在东宫特有的烫金笺纸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帖子上写了什么理由。”
丁余垂首回答。
“帖上只写了四个字,兄弟叙旧。”
苏承锦轻笑一声,随手将拜帖扔在石桌上。
“兄弟叙旧,他倒是真能拉的下脸。”
转头看向丁余。
“去备茶,用那套青瓷的,弄一碟松子仁。”
丁余领命退下,苏承锦转头看向百里炎。
“午后你不必露面,在后院待着即可。”
百里炎眉头微动,没有说话,扛着两根木枪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沉稳。
百里琼瑶将手中的梁州志合上,抬眼看向苏承锦。
“太子此番前来,定是为了南地世家的事情,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些什么。”
“不用准备,该准备的东西昨晚已经备好了。”
苏承锦将汗巾挂回石墩上,抬脚跨进正厅的侧门,穿过一道短廊,推开书房的门。
他在书案后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暗屉里取出一卷用细红绳系着的宣纸,走回廊下,在百里琼瑶面前蹲下,双手捏着纸卷两端,慢慢展开。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铺满整张纸面。
百里琼瑶低头看去。
南地三州世家的名目、族长、嫡庶分支、姻亲网络,一条一条排列的清清楚楚。
这份图谱她见过,正是文安王周文玉给的那份绝密关系图。
但眼前的这份,明显跟昨日周文玉给的那份不一样。
“这不是原本。”百里琼瑶看着他。
“当然不是。”苏承锦将纸卷翻转,指着纸面上的字迹,“昨夜花了两个时辰重新手抄的,删了七成。”
“原本那份图谱里,所有可能在未来为关北所用的商路节点、矿产分布,以及与关北有潜在合作价值的世家软肋,全部被我剔除了。”
百里琼瑶看着那份删减版的图谱。
上面留下的,只有世家贪赃枉法、隐匿田产的罪证把柄。
“你把肉都剔干净了,只留了骨头给他啃。”百里琼瑶嘴角微扬,“这些东西,足够东宫在朝堂上发难定罪,但想凭这个把世家吃干抹净,绝无可能。”
“你就不怕他翻脸不认账?”
苏承锦重新将红绳系好,把纸卷放在矮几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他一定会翻脸不认账,不过他就算知道我藏了私,他也无可奈何。”
......
午后,申时。
秋阳逐渐西斜,风将府门外的青石路面吹得干干净净。
一阵低哑沉闷的车轮声打破了长街的宁静,车后跟着八名换了便服的东宫侍卫。
马车在崇王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苏承明从车里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罩深灰大氅,发冠用的是银质素面冠,面色平静。
丁余带着十名亲卫,守在大门两侧。
见苏承明走下马车,丁余上前一步,身子微躬。
“参见太子殿下。”
苏承明没有理会丁余,回头看了身后的侍卫一眼,抬了抬下巴,径直迈步走向大门。
八名东宫侍卫紧随其后,气势汹汹。
丁余横跨一步,挡在门前,目光冰冷,语气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恕罪,崇王殿下有令,今日只请太子殿下一人入府叙旧,闲杂人等,一律在府外候着。”
东宫侍卫首领闻言,脸色骤变,拔出半截长刀。
“放肆!太子殿下驾临,尔等敢拦!”
丁余没有退,身后的十名亲卫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身上的血腥气远非京城这些侍卫可比。
苏承明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他抬起手,示意侍卫退下。
“你们在外面候着。”
说罢,他独自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氅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他伸手提了提,走进崇王府。
丁余侧身让路,目光一直盯着苏承明的背影,直到他穿过前院拐进正厅的方向。
正厅内。
苏承锦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头发用玄色丝绦束起,端坐在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