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又翻到合同落款页，目光落在签名处。
满仓叔的字迹粗大僵硬，笔画用力过重，纸页微微凹陷。
能清晰看出落笔时的慌乱、紧张与忐忑，握笔的手定然全程颤抖不止。
签名旁，还有老书记作为担保人的签字。
字迹沉稳老练，不见丝毫慌乱。
孙经理缓缓放下合同，背靠椅背，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他彻底明白，这件事早已不是简单的经营失误、管理不当。
一旦银行追责、严查到底，满仓叔面临的就不是丢厂失业、身败名裂这么简单。
而是实打实的法律责任。
虚假产权抵押、骗取巨额贷款，仅此一条，就足以让他彻底栽进去，半生翻身无望。
查清贷款漏洞，他立刻调转方向，彻查财务流水。
满仓叔这笔千万银行贷款，叠加酒厂全部流动资金、上海销售公司提前预付的大额货款。
三笔资金汇总，足足凑出了两千五百万的巨款。
在八九年的乡下，这是一笔足以撼动整个县域经济、颠覆全村命运的天文数字。
其中两千万，尽数投入新厂区建设，落地水泥厂、砖瓦厂、电线厂三大新项目。
剩余五百万，规划用于酒厂设备维修、配件更换、日常养护。
孙经理逐笔核对支出流水，越看越心惊。
所有拨款记录密密麻麻，排布紧凑，一笔挨着一笔，中间没有丝毫缓冲余地。
每一笔资金拨付都极其仓促，像是身后有人拿着鞭子催促。
逼着满仓叔火速签字、火速打款、火速铺开工程，一刻都不能停歇。
财务科的老员工私下跟他透露，有一笔大额工程拨款，是周日紧急签字敲定的。
那日全厂休假，满仓叔特意把所有财务人员紧急叫到办公室。
指着拨款单厉声催促。
“今天必须全部签完，明天一早准时打款。”
“工程队那边等着开工，耽误不得！”
当时财务科长心里犯嘀咕，多问了一句，提议核对账目、复核预算，稳妥起见再拨款。
结果换来满仓叔当场瞪眼怒斥，语气强硬不容置喙。
“看什么看！老书记亲自介绍的工程队，靠谱稳妥，还能有错？赶紧办！”
一句靠谱，堵死了所有人的质疑。
一句赶紧办，推开了所有审慎核查。
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冲，没人敢停、没人敢问、没人敢回头。
彼时的孙经理只觉得处处诡异、事事反常。
却始终摸不透核心症结，说不清这股不对劲的源头到底在哪。
直到深夜独处办公室，他才彻底撕开了这场骗局的真面目。
夜色深沉，山村早已沉寂，四下漆黑安静。
整栋办公楼只剩孙经理一间办公室亮着灯，孤零零立在沉沉夜色里。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眼，翻出几份新厂建设的完整预算表。
打算粗略核算剩余资金缺口，梳理后续补救方案。
原本只是随手翻阅、简单核对，可指尖划过纸面数据的瞬间。
他骤然顿住，心脏猛地一沉，浑身泛起一层细密凉意。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水泥厂工程预算表。
表格排版规整、条目清晰，材料费、人工费、设备费、运输费、管理费。
分项罗列一目了然。
每一项数据都附带精准计算公式、市场参考依据，末尾还标注了行业参考文献。
看起来专业严谨、滴水不漏，完全是正规咨询公司的出品，挑不出半点表面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