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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2章母与女(3 / 3)

夏晚星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泪。

是光。

她们重逢在楼下单元门口。

陆峥没有跟下去。

他站在302室的窗边。

隔着洗到褪色的的确良窗帘,看着夏晚星穿过二十米初冬的冷空气,走向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照片里那件深灰色开衫。

头发比照片里更白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

望着自己的女儿。

二十二年。

八千零三十七天。

她每个月寄出一封信,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她每个月去邮局领一笔汇款,从来没有签收人的留言。

她每年除夕站在榕荫路38号楼下的法国梧桐边,望着302室黑着的窗户,站到新年钟声响尽。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女儿了。

她以为女儿恨她。

她以为那通1987年11月21日的电话是她欠这个家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可是女儿来了。

站在她面前。

穿着她寄钱买的那件浅灰羊绒大衣。

下摆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没有洗。

夏晚星站在那里。

隔着三步。

隔着二十二年。

隔着那句她十五岁那年写在日记本扉页、又用涂改液涂了三遍的——

“妈,你回来吧。”

老妇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夏晚星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

她伸出手。

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双握了二十二年笔、二十年针线、八千零三十七天没有握过女儿的手。

很瘦。

很凉。

骨节粗砺。

虎口有茧。

是1988年6月3日凌晨,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产房里,把这枚六斤二两的婴儿抱进怀里的手。

老妇人低下头。

把女儿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很轻。

像那年她在产房里抱起婴儿时,怕弄疼她。

“晚星。”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点,有人来敲门告诉她丈夫跳楼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刚满六岁的儿子,在客厅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离开柳林街时,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

二十二年。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此刻她站在榕荫路38号楼下。

握着自己女儿的手。

叫她二十二年来只能在汇款单附言栏里写的那个名字。

晚星。

夏晚星没有哭。

她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妈。”

她说。

“我们回家。”

老妇人摇头。

“那不是我的家。”她说。

她抬起头。

望着302室那扇褪色的木门。

“那是你爸留给我们的家。”

“我没有守好它。”

她顿了顿。

“二十二年来,我只敢在楼下站着。”

“不敢上去。”

夏晚星从陆峥手里接过那枚钥匙。

铜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暖。

她把钥匙放进母亲掌心。

“现在可以了。”她说。

老妇人握着那枚钥匙。

1988年她离开这间屋子时,把钥匙留在门垫下面。

她以为会有人来收。

没有人来。

1993年她送女儿去外婆家时,把这枚钥匙装进贴身衣袋。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打开这扇门。

可是女儿找到了它。

在二十二年前藏钥匙的那只抽屉最深处。

在母亲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里。

老妇人把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一圈。

门开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

三道金线。

二十二年前她最后一次关上这扇门时,它们就在那里。

二十二年后她推开这扇门,它们还在那里。

像从没有离开过。

她走进去。

站在屋子中央。

望着墙上那枚钉了三十六年的钉子。

钉子还在。

上面挂过的东西不在了。

那是陈兆年生前唯一一张单人照。

1987年11月19日早上六点,有人来敲门告诉她丈夫跳楼了。

她冲出门。

忘记带走那张照片。

等她从殡仪馆回来,照片已经不见了。

她找了一夜。

第二天她离开柳林街时,把它留给了这间空屋子的记忆。

此刻她站在这里。

望着那枚空荡荡的钉子。

三十六年前陈兆年用榔头把它敲进墙里,说:蕴,这张照片挂这里,你一进门就能看见我。

她没有看见他。

但她看见了他的女儿。

站在她身后。

穿着她寄钱买的那件浅灰羊绒大衣。

眼眶红红的。

没有哭。

和她一样。

老妇人转过身。

她看着陆峥。

那个站在门边、没有走进来的年轻人。

她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里。

“谢谢你。”她说。

陆峥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在接过那只手时,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

很轻。

像1984年3月12日,柳林街口。

一个七岁男孩站在人行道边缘。

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出去十二米。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遇见谁。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保护谁。

他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里。

握着这个女孩的手。

她的父亲1987年从六号楼天台坠落。

他的父亲1984年倒在柳林街口。

他们死在同一个组织、同一张网、同一场延续了三十七年的阴谋里。

他们的女儿和儿子。

站在1987年那间空屋子的门口。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移过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窗外。

江城十一月的天终于放晴了。

(第011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