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到江边码头,不过数里之遥。赵御史弃了马,只带着两名最精干的便装衙役,混在往来的人流中,快步疾行。秋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尘土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越靠近码头,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杂着江水、鱼货、汗水和各种货物气息的复杂味道便越发浓重,人声、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商贩的叫卖、苦力的喘息,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但今日,这喧嚣之下,似乎涌动着一股不安。赵御史敏锐地察觉到,沿途遇到的力工、小贩,甚至一些看似悠闲的闲汉,眼神都有些闪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见到生面孔,尤其是穿着体面、步履匆匆如他们这般的,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或移开视线。
“疤脸刘跑了”的消息,显然已如投入池塘的石子,在这片自成一体、消息灵通的码头底层荡开了涟漪。恐惧,像无形的疫病,正在悄然扩散。
“大人,前面就是西码头,‘疤脸刘’平时就在那片扛活。”一名衙役指着前方一片更加拥挤、杂乱、停泊着大量中小型货船和渔船的河岸低声道。那里人头攒动,力工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跳板和岸堤之间蚂蚁般穿梭。监工的呼喝声、鞭子的脆响、沉重的喘息和货物落地的闷响,交织成一曲辛苦而粗粝的生存交响。
赵御史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他在寻找左脸有疤的凶横汉子,也在观察这片区域的异常。很快,他注意到几个看似在监工、实则眼神游移、不断扫视着码头入口和江面的汉子。他们穿着与普通力工无异的短打,但腰间似乎藏着短棍或别的什么,站位也隐隐控制着几个关键的通道。
是“疤脸刘”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在观望?
“分开走,留意那几个。”赵御史低声吩咐,自己则放慢脚步,装作打听行情的客商,向一个在树荫下歇脚的老力工走去。
“老丈,借问一声,这码头可有个叫‘刘爷’的工头?脸上带块疤,挺仗义的那位。”赵御史递过去几个铜钱,语气随意。
老力工接过铜钱,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下,又飞快地瞟了不远处那几个监工模样的汉子一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客官找疤脸刘?不巧,刚走,有急事,回老家了。” 说完,便闭上眼,靠在树干上,不再言语,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回老家?赵御史心中冷笑。怕是闻风而逃吧。他顺着老力工刚才那飞快的一瞥,目光落在那几个监工身上。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看了过来,眼神对上的刹那,那人立刻转过头,装作督促力工干活,但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有问题!赵御史不动声色,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似乎要去找别的力工询问。两名衙役会意,也各自散开,混入人群,从不同方向,隐隐向那几个监工靠近。
码头上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了。力工们扛活的节奏明显慢了一些,不少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赵御史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以及那几个显得格外紧张的“监工”。江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紧绷。
就在赵御史走到一处堆满竹篓的货堆旁,打算再找个人问问时,异变突生!
“走水啦!粮船走水啦!” 一声凄厉的惊呼,陡然从停泊在码头外侧的一艘中型货船上传来!紧接着,滚滚黑烟从那艘船的船舱里冒出,隐约可见火苗腾起!
码头上瞬间大乱!力工们惊呼着丢下肩上的货物,四散奔逃,船工们大喊着提水救火,商贩们忙着收拢摊子,现场一片鸡飞狗跳。浓烟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刺鼻的焦糊味和人们的惊叫声充斥耳膜。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赵御史心中一凛,目光急扫,果然看见那几个“监工”趁着人群大乱,互相使了个眼色,迅速朝着码头外一条狭窄的巷道跑去!他们跑得极快,对码头地形也极为熟悉,显然早有准备!
“追!别让他们跑了!尤其注意脸上有疤的!”赵御史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穿过慌乱的人群,朝着那几人追去。两名衙役也反应极快,从两侧包抄过去。
巷道曲折狭窄,污水横流,堆满了杂物。那几个汉子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跑得飞快。赵御史紧追不舍,眼看距离渐渐拉近。就在这时,跑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突然回身,手一扬,一道寒光直射赵御史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