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秒黑下去的时候,许沉以为自己会先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
可没有。
先亮起来的,是旧实验楼背面那排平时根本没人注意的窗。
它们不是一盏一盏亮,而是像被谁从内部一口气按开,灰白的灯光直接从玻璃后面顶出来,把整栋楼背面照得像一块被翻到反面的名册页。那边本来藏在教学楼阴影里,夜里连轮廓都看不清,现在却硬生生被照出了每一道窗框、每一层灰尘、每一条封过又被撕开的胶痕。
更刺眼的是,亮灯的不是整栋楼前面,而是背面。
像某种故意不让人正视的地方,忽然被推到所有人的眼前。
广播里的静电还没散,陈老师已经先一步抬起头,脸色变得极沉。
“它把旧实验楼背面点亮了。”他说。
林见夏的目光停在窗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点亮,是让人先忘了那边原来黑着。”
这句话一出来,许沉后背就发紧。
先忘了。
他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是灯光本身有问题,而是那边一旦亮起来,人的记忆就会被顺着改一层。原本记得那栋楼一直封着、一直没电、一直没人进的事实,会先松掉。然后今晚发生的所有异常,都会被包装成“实验楼临时通电”“教导主任巡查”“值夜检查设备”这种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
它不是只想照亮旧楼,它想借亮灯把另一层解释也盖上去。
走廊那头很快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快,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脆得像一枚枚钉子。来的人没有先喊话,先从拐角处伸出一截手电光,照过来时,许沉下意识眯了下眼。那束光扫过广播室门口,扫过墙上那一整面旧名字,最后停在陈老师身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教导主任站在灯影里,手里夹着一本硬壳点名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她比平时更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到了顶,像是专门为今晚准备好了一张完全不容出错的脸。
许沉看见她的瞬间,心里就沉了一截。
她不是临时赶来。
她是等这边亮了,才过来的。
“最后一次关门点名。”教导主任开口,语气平得像在宣布一条早就写好的流程,“广播室未经批准占用,旧楼通电后所有人立即回到各自楼层。今晚的值夜记录,先由我统一收尾。”
“收尾?”程野忍不住冷笑,“你们这叫收尾,还是想趁机把刚才听见的都抹掉?”
教导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像早就把他从可处理和不可处理之间划到了边上。
“你们不该留在这里。”她说,“点名已经到最后一轮,谁该回去,谁该离开,名单上都有。”
她说到“名单”两个字时,手里的点名册轻轻磕了一下掌心。那声音不大,却让广播室里那一墙旧名字像同时收紧了一瞬,像是被另一份更高权限的册子压住了。
许沉盯着她,忽然发现她点名册的封皮边缘也有一道浅浅的黑框印子,只是被磨得很淡,淡到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她也在名单里。
或者说,她至少碰过名单。
“你要点谁的名?”林见夏问。
教导主任没有立刻答,视线先扫过墙上周栩的名字,再扫过广播台前那页退场单,最后落到话筒上。
“点该点的。”她说,“最后一轮,只要把今晚留下的人确认完,夜间流程就能收住。实验楼背面亮着,是为了让你们看见路,不是让你们继续乱走。”
“路?”林见夏几乎是反问,“你们把门封了,路就叫路了?”
教导主任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她翻开点名册,纸页哗啦一声,旧纸味直接散出来。许沉看见第一页上密密麻麻排着今晚的轮岗、值守、临取接收和补录确认,所有名字旁边都空着一个小方格,只等最后落笔。
“许沉。”她先叫了他的名字。
许沉没动。
“林见夏。”
林见夏也没动,只抬眼看她。
“程野。”
程野咬着牙,往前半步,却被陈老师伸手拦住。陈老师没有看他,只看着教导主任,声音比平时更低:“你今晚要做最后一次关门点名,是为了把谁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