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郊外,远离尘嚣的一处老旧居民楼顶层,窗帘被厚重的遮光布遮得严严实实。这里是苏瑾和阿九在国内的临时安全屋之一,比不得瑞士湖畔的隐蔽,更比不得摩纳哥的奢华,只有简单的陈设、几台嗡嗡作响的电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咖啡和泡面混合的味道,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焦虑。
苏瑾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眼下的乌青比眼影还重,原本清亮的眸子布满血丝,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她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在几块屏幕前切换,处理着雪片般涌来的信息:陆沉舟律师团队发来的、充满专业术语和坏消息的案情简报;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收集到的、关于“母亲”近期活动轨迹的碎片化情报;秦墨关于林晚在看守所状况的寥寥数语的加密邮件(通过数层跳板和一次性邮箱中转);以及阿九从克里特岛远程发来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流和数据包。
压力如同实质的重担,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陆沉舟病重被囚,姐姐身陷囹圄,母亲虽被救回但受惊不浅需人照料,远舟集团风雨飘摇,舆论对林晚和陆沉舟的口诛笔伐一刻未停,而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母亲”,其触手似乎无处不在,每一次他们刚刚找到一点线索,就会被无形的手掐断或引入歧途。她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动用了所有人情和金钱,甚至不惜冒险联系了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但进展依然缓慢得令人绝望,而对手的反扑却一次比一次凌厉、精准。
“瑾姐,秦律师那边还是没有新消息吗?”阿九疲惫但依然冷静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伴随着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她远在克里特岛,与苏瑾隔着六个时区,但两人几乎保持着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联络。
“没有。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四十八小时了。”苏瑾的声音沙哑,她揉了揉刺痛的眼睛,“按照约定,如果一切正常,她至少应该发一个‘平安’信号。我担心……姐姐在里面会不会出了什么状况,或者秦律师被盯得更紧了。”
这是最让她恐惧的事情之一——失去与林晚的联系。高墙之内,姐姐孤立无援,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秦墨是她们与林晚之间唯一的合法桥梁,如果这座桥断了……
“冷静,瑾姐。”阿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秦墨是专业律师,她知道分寸。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她们没有找到新的突破口,但也没有遭遇新的危险。我们这边,关于东南亚那个‘幽灵信使’服务器,有一点进展了。”
“什么进展?”苏瑾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我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渗透路径,触发了四十三次警报,被踢出来二十八次。”阿九语速很快,带着技术高手特有的兴奋和一丝懊恼,“对方的防火墙和蜜罐系统相当专业,不是普通商业级,有很明显的军方或情报机构背景的加固痕迹。而且,有迹象表明,在我尝试侵入的同时,至少还有另外两股力量也在攻击它,其中一股……风格很像‘母亲’手下的清洁工,他们在尝试销毁痕迹。”
苏瑾的心沉了沉。阿九的潜入被发现了?而且“母亲”的人也在行动,是想毁掉服务器里的证据吗?
“你暴露了?”苏瑾急问。
“应该没有完全暴露。”阿九回答,“我用了七层肉鸡跳板,最后三层是临时劫持的卫星链路,溯源很难。而且,另外两股攻击力量吸引了他们大部分注意力。我趁乱,在其中一个看似备份日志的存储节点外围,植入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处于休眠状态的嗅探器。它不主动连接,不发送数据,只监听特定端口极其微弱的、周期性心跳信号。一旦检测到大规模数据擦除指令或者特定格式的日志调用请求,它会尝试在数据流经的瞬间,拷贝一个经过加密和压缩的镜像片段,存储到节点自身的一个废弃扇区,然后自我销毁。这是一个概率极低的赌博,但如果我们运气好,也许能捡到一点碎片。”
苏瑾听明白了。阿九在对方严防死守的服务器外围,埋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地雷”,期待在对方清理证据的混乱中,能意外捕获一星半点的数据。这希望渺茫得如同大海捞针,但已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成功率有多大?”苏瑾问,声音干涩。
“低于百分之五。”阿九回答得很干脆,“而且,即使捕获到数据碎片,也可能是加密的,需要时间破解。更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幽灵信使’自身保留日志的格式和周期,也许关键通信根本没有日志,也许日志早已被定期清除。这只是一个……备份的备份的碎片可能性。”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百分之五。碎片。可能性。这些词语像钝刀,切割着苏瑾早已紧绷的神经。她们几乎倾尽所有,换来的只是一个渺茫的、不确定的机会。而姐姐和沉舟,每一天都在高墙之内煎熬。
就在这时,苏瑾用于接收秦墨信息的那个特定加密邮箱,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提示音。不是新邮件到达的常规提示音,而是苏瑾设置的、只有特定发件人和特定加密标记才会触发的、极其隐秘的警报。
苏瑾浑身一震,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颤抖着手,迅速点开那个伪装成普通广告订阅的邮箱界面。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一次性的邮箱地址,主题是推销茶叶的广告,但邮件正文里,混杂着几行看似乱码的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