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官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弗朗西斯·达·莎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朝着李承璟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个新学会的大乾叩拜礼。
那动作是他前两天在船上临时跟亲兵学的,三拜九叩的步骤他记了好几遍才勉强记住,此刻做起来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姿态和心意已经到位了。李承璟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落座,继续饮宴。
宴席的后半段,弗朗西斯·达·莎彼主动把话题转到了战略安排上。
他在曹景隆那儿已经讲过一遍南洋的布局,但那一次讲得比较粗略,很多细节是留着自己压箱底备用,没有一次性全掏出来。
可此刻面对李承璟,面对着那座高规格的宴席和诚意伯的金印,他再也没有藏着掖着的理由了。
他借着酒意和逐渐热络起来的气氛,开始一条一条地详细讲述他手中的情报脉络。
他说到了南洋某岛礁群之间一个被欧罗巴人用作临时锚地的隐蔽港湾,那里的礁石水道复杂,寻常商船不会靠近,但西班牙和葡萄牙联合组建的一支小型舰队的补给船队每隔两个月便会停靠一次。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港湾的入口方位、周围礁石的分布、船队停靠时的具体锚位和补给流程。他说到了另一支常年在南洋东部海域活动的商队,那支商队表面上是贩卖香料和宝石的普通行商,实际上船上配有火器,领队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退役军官,专门负责搜集大乾在南洋各藩属国的驻军情况,每半年会将一份详细的情报汇总送回欧洲。
他还补充了一条连曹景隆都没来得及细问的隐秘信息——法兰西人曾经试图在南洋某座无人岛上建立过一个临时观察哨,但后来因为补给困难而废弃了,可那座岛上遗留了一批用于测量海岸线的仪器和图纸,如果被人重新利用起来,依然可以成为一个非常高效的情报前哨站。
李承璟一直在安静地听着,偶尔端杯抿一口酒,偶尔微微点头。
他的表情始终平和,但那平和之下蕴藏着的专注和敏锐,弗朗西斯·达·莎彼隔着桌案也能感受到。
弗朗西斯·达·莎彼每说一条,李承璟便会简短地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那个锚地距离最近的藩属国港口有多远""那支商队的船身上有没有统一的标识""那座岛上还剩下多少可用的物资"。弗朗西斯·达·莎彼一一作答,有些问题他甚至要回忆一下才能给出准确的数字,但李承璟没有丝毫催促,就那么等着,等他答完再继续下一问。
那种沉稳而细致的态度让弗朗西斯·达·莎彼在回答的时候越来越放松,也越来越愿意把更多的细节往外掏。
宴会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了。殿内的烛火被内侍们换过了一轮,弗朗西斯·达·莎彼起身告辞的时候脚步略显虚浮,但精神却是这些天来最振奋的一次。
李承璟让高大力亲自送他出宫,又叮嘱了几句安排住处和仆人伺候的事项。
等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之后,李承璟坐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高大力提前整理好的情报摘要翻了两页。
他的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微垂,像是在把弗朗西斯·达·莎彼今晚说的那些信息和他脑子里已有的格局拼在一起。
片刻之后,他放下纸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旁边候着的高大力说了一句:"这个人,来得正是时候。他那脑子里的东西,比几船金银都值钱。让礼部和兵部的人明日递个条陈上来,把南洋那几个点的方案议一议。他说的先动哪一处、先打哪一支商队,照着他的思路走。朕要知道,这第一步踩下去,能踩出多大的动静来。"
高大力躬身应了一声"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之后,李承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子,夜风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吹进来,吹散了一室残存的酒气和菜肴的余味。
他望着宫墙外那一片沉在夜色中的京师轮廓,心里头的盘算正一字一句地落在一张看不见的棋谱上。
那些弗朗西斯·达·莎彼带来的情报,正像是一颗颗磨得光亮的棋子,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摆到了该摆的位置上去。棋盘已经铺开了,就等着落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