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她无法回答。她不懂儿子的那些东西,更无法判断有没有用。她只能含糊地说:“他……他做事,一向是认真的。条件……是苛刻了些……” 她没有说下去,也无法给出任何保证。
二姨挂断电话,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单和那份被她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有些卷起的方案PDF。丈夫蹲在阳台抽烟的背影显得佝偻而苍老。她知道,丈夫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已经松动。最终,在截止时间前不到两小时,她用颤抖的手,发出了意向邮件。发出后,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哭声。那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也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虚脱。
三姑没有申请。她在家族小群里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檄文”,痛斥贝西克“为富不仁”、“羞辱长辈”,声称自己“人穷志不短”,“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号召大家“团结一致,共渡时艰”,并暗示谁要是偷偷申请,就是“家族的叛徒”。她的姿态,是所有人中最决绝、最高昂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发出那篇檄文后,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着自己那几乎归零的账户余额和几张即将到期的信用卡账单,发呆了很久。愤怒和口号,可以支撑尊严,却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催债的电话。只是,她已将自己架在了高处,再无退路。
其他亲戚,有两人在极度犹豫后,最终没有发出申请。一个是因为亏损相对可控,觉得还能咬牙坚持,不愿受那份气。另一个则是纯粹被三姑的“大义”裹挟,拉不下面子,虽然私下里懊悔不已,但终究没有勇气在截止时间前点击发送。
倒计时归零。申请通道关闭。
指定的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三封邮件。来自表舅、堂姐小芳、二姨。符合初步意向要求的,只有这三封。其他人的邮件,要么格式不对,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根本没有发。
贝西克在倒计时结束后准时查看了邮箱。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将三封有效邮件归档,标记为“待审核-意向阶段通过”。然后,他按照流程,向这三个邮箱地址自动回复了一封邮件,附上了详细的《申请材料清单》、《个人财务与亏损情况说明模板》、《行为承诺书(草稿)》,并设定了新的截止时间: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全部材料,逾期视同放弃。
新的压力,传递到了这三位“申请者”身上。提交初步意向只是第一步,更艰难、更细致的“扒皮”过程刚刚开始。
表舅收到邮件后,看着那份长长的清单,倒吸一口凉气。债务合同、银行流水、资产证明、征信报告……这几乎是要把他所有家底和不堪全部摊开,供人检视。尤其是那份《个人财务与亏损情况说明模板》,要求详细列明每次买入卖出的时间、价格、理由,以及“决策时的心理状态与主要影响因素”。这简直是把他的伤疤揭开,再撒上一把盐,还要他亲自分析这盐为什么这么咸。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和抗拒,但想到妻子的泪眼和孩子的睡颜,他还是咬着牙,开始翻箱倒柜,整理那些他恨不得永远忘记的单据。
堂姐小芳则相对平静。她本就是做事有条理的人,所需材料大部分都有电子版或容易整理。真正让她感到难堪的,同样是那份“亏损情况说明”。她需要冷静地、事无巨细地回顾自己是如何被“财富神话”吸引,如何跟着“大师”操作,如何从谨慎到狂热,再到恐慌割肉的全过程。这个过程不亚于一次精神上的凌迟。但她强迫自己去做,将这视为“学习计划”的提前预演,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二姨对着清单发了半天呆。许多材料她不知道去哪里弄,比如详细的债务合同(有些是口头借款),比如规范的资产证明。她不得不一次次打电话咨询,一次次跑银行、跑单位开证明,一次次面对办事人员疑惑或同情的目光。每弄到一份材料,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仿佛在将自己的无能和窘迫,一点点钉在耻辱柱上。那份“亏损说明”,更是让她无从下笔。她哪里记得清每次买卖的理由?无非是“听人说能涨”、“感觉要跌了”。她坐在灯下,对着空白的文档,几次落下泪来,又几次擦干,强迫自己写下那些混乱而愚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