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北京,秋意最浓。农大里那条银杏大道,金黄的落叶铺满整条小径,学生们常捧着书踏叶而行,景致如画。
同时,洪水已经不再是威胁,全国大规模抢救早就上个月落幕。
浓浓一直躲着那些新闻报道,不想听,不想看。
可人总是要面对的。
这天上午的大课,辅导员把她从教室里喊出来,带去系办公室接了个电话。
“何春浓同学,水退了,你家房屋确认完全损毁。根据灾后重建政策,中宝村沿江这一片会整体移民建镇,政府统一分配安置住房,另外还有一笔移民补助款,具体金额等回来签字确认的时候可以看文件,需要你本人回来办理……”
“我……爷爷奶奶有消息吗?”
“……关于何德厚、周桂英两位老人,我们暂时没有在幸存人员登记表和遇难人员名单中找到他们的确认信息。”
“是、是水还没退吗?”
“退了。”
“退了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忍住,握着听筒失控地喊出了声。整间办公室刹那间静了下来,几位备课的老师纷纷抬头看她。浓浓眼圈通红,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促地喘着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叔,我不是冲您发火……”
“地形变了,连庄稼地都认不出来了……水里泡了三个月,你……要学着接受现实。”
挂了电话,浓浓还没来得及转身。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师一直在低头看文件,这时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
“何同学,你过来一下。”
浓浓局促地挪步过去,土壤学的李教授那双严厉的眼在她脸上扫着,“你刚才说,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敢吭声。
“洪水把人冲走以后,人体在水里的运动轨迹不固定。石头沉底不动,木头浮在水面。人是介于中间,随水流翻滚。洪水退的时候,水位下降,水流把大量的泥沙杂物往回带,人体会在退水过程中被二次搬运、三次搬运。”
李教授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泥沙沉降线:“上游来的泥沙含粉砂和黏土,退水后沉积层又厚又不均匀,最厚的地方能过一米。人体跟杂物混在一起,密度接近,现有的探测手段分不出来。浅层雷达打到这种混合填埋层,回波信号全是杂的,看不出哪个信号是人。”
他把自然界最残酷的物理法则直接地剖开在她面前,“你选了这个专业,就要明白,大自然从来不讲人情,土地更不会因为谁可怜就网开一面。你认真学下去,就会懂这些。回教室上课去吧。”
这周高城没有收到浓浓的信,他的胃口被养刁了。一开始说的一个月一封,这小妞有时候一周两封,嘴硬说什么是他塞的邮票太多用不完,全是借口。
五天了,一封信也没有。高城每天训练完都要拐过去瞅一眼,没假期的日子里连信都断了,他整个人烦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炮仗。
农大宿舍里,室友推开门走进来。
“小何,你的信,我去收发室顺路给你捎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