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襄陵王已经做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楚王朱均鈋,楚王还在看那些地图上的地名,目光在“真腊”和“暹罗”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的笃定:“陛下,臣愿选近陆封国。”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楚王的性格和襄陵王截然不同,襄陵王更偏保守,选海岛是为了安稳。
楚王则从来不是一个会满足于“安稳”的人,他在武昌经营了三十多年,历经四朝,不是那种甘于守成的人。
然后楚王朱均鈋也是同样咧嘴一笑道:“不知陛下觉得近陆封国之中,臣应当选择哪个?”
朱厚照闻言也是略微思索了一下,而后开口道:“楚王叔,如果让朕来选的话,朕会选真腊。”
“如今真腊国力衰弱,西边的暹罗正在蚕食它的边境,北边的安南也在不断施压,但真腊的面积依然相当于大明一省之地,而且土地肥沃,稻米一年两熟,是中南半岛最好的粮仓之一。”
他的竹枝在真腊的轮廓上划了一圈:“更重要的是,真腊是一个可以扩张的起点。”
“楚王叔到了真腊之后,可以先把国内稳住,积蓄力量,然后向西吞并暹罗。”
“暹罗虽然现在比真腊强大,但只要楚王叔有耐心,一步一步来,十年、二十年之后,真腊就不仅仅是真腊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楚王脸上:“到时候,楚王叔的封国从真腊一路延伸到暹罗湾,面积翻倍不止,人口翻倍不止,国力翻倍不止,那才是真正的开疆拓土。”
楚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朱厚照点过的土地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片土地的宽度和前景。
他在武昌经营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的风浪,也见过太多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他不想再错过一次。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从景泰到天顺,从成化到弘治,再到如今的正德,四朝元老,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在武昌那座楚王府里终老,以为子孙后代也会一直被困在那座高墙之内。
可现在,皇帝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和他那一脉的人真正走出那座高墙、走到海外的机会。
“好,”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想清楚了,“臣选真腊。”
“陆地上扩张,向西打暹罗,向北防安南。只要站稳脚跟,一步一步来,未必不能打下一片天地。”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而且,臣和襄陵王离得不远,将来在海外,也好有个照应。”
襄陵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方才的感慨,只有一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负担的轻松:“你在真腊,我在渤泥,隔着一片海,倒确实不远。”
“将来你要是打暹罗打不过,可以找我借兵,我虽然老了,但帐下还养着几个能打的子侄。”
楚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一种四朝元老特有的从容:“那我先替真腊的子民谢谢渤泥的援兵了。”
朱厚照站在地图旁边,看着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地说着笑,没有打断他们。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两个名字——渤泥,真腊,那是襄陵王和楚王各自选定的封国之所在。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笃定:“王叔祖,楚王叔,你们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等宁王和安化王出海之后,朕就会安排你们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船只、人口、军队、工匠——宁王和安化王有的,你们也有,朕不会厚此薄彼。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支持,朕都会尽力满足。”
襄陵王和楚王同时站起身来,面朝朱厚照,躬身行礼。
襄陵王的动作慢一些,拐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但他的声音是沉稳的:“臣谢陛下天恩。”
楚王的动作快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好了的笃定:“臣谢陛下天恩,臣一定把真腊经营好,不让陛下失望。”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二位王叔祖和王叔回去之后,可以着手准备起来了。需要什么,随时可以进宫来找朕。”
襄陵王和楚王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暖阁。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襄陵王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拐杖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楚王走得快,靴子落地的声响比襄陵王更加清脆,像是带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去做事的劲头。
朱厚照站在地图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口的晨光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摊开在地面上的世界地图——渤泥和真腊的位置上,还没有任何标记。
他走到书案旁边,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细笔,蘸了朱砂,然后蹲下身来,在地图的渤泥岛中央轻轻画了一个圈,又在真腊的位置上画了另一个圈。
两个朱红色的圆圈在新墨中微微发亮,像是两颗刚刚被标记出来的种子。
他画完之后放下笔,站起身来,重新负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暖阁门,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
他在心里想着,襄陵王选了渤泥,楚王选了真腊。
加上宁王的吕宋和安化王的安南,就是四个藩国了。
四个,不多,但也不少。
足以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王们看到——这扇门不会只开一次,第一批走了,第二批也会接着走。
只要海外还有土地,只要大明还有愿意离开的人,这条路就会一直延伸下去。
冬日的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暖阁半敞的窗子,将地图的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
那些朱红色的圆圈在绢帛上静静地待着,像是两颗已经落定的棋子,在等待着下一盘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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