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行,即便在其中一国混不下去了,那也可以投奔另外四国的张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六个儿子的面孔:“如此一来,张家身死族灭的风险大大降低,长盛不衰的可能进一步提高。”
他说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是一种正在被消化的安静。
六个儿子站在那里,各自在心里咀嚼着父亲那番话的分量,像是有人在往一口深井里一块一块地放石头,每一块都带着清晰的落底声。
过了好一会儿,次子张镃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理解什么的人特有的审慎和专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父亲那番话拆解成更具体的条目:“爹,您是说……让我们六兄弟中的四人,去跟随四位藩王一起出海建国?”
张懋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对,甚至如果后面还有其他藩王出海建国的话,我也会让剩下的人继续跟随藩王出海建国。”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放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至于你们是否愿意去,便看你们自己。”
“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求。”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但是这个方案不会改变。”
“我会在张家旁支子弟中选择人选,并且投入资源支持他们跟随四位藩王出海建国。”
“这是张家的百年大计之一,不会因任何人而有所改变。”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正堂里又安静了。
六个儿子各自站在那里,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有的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雪,有的目光低垂,有的眉头微皱。
张懋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等着他们自己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一遍、两遍、三遍,等着他们在自己的心里把那笔账算清楚。
张钦低着头,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是长子,在嫡子张锐早逝的情况下,他将来很有可能要袭爵,要继承英国公府的一切,所以他不能走。
他必须留在大明,守着张家的根基,守着这座府邸,守着那份世袭罔替的爵位。如果他走了,英国公府就没有继承人了。
张镃也在想,他做事一向周密,此刻在计算着此事的风险和收益。
跟随藩王出海,意味着从此脱离锦衣卫的体系,意味着离开大明,意味着从零开始。
那风险太大了,大到连他都觉得心里微微发紧。
可收益也同样大得惊人,大到他在锦衣卫再干三十年也摸不到那个门槛。
张铭的心里最乱,他做事直接,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实让他心动了。
他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副千户,不想在锦衣卫里熬到老、熬到头、熬到连自己都不记得当初为什么要当锦衣卫。
张钢的目光依然锐利,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比几个哥哥都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走出去,想要离开大明这座已经待了太久的笼子,想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从头开始。
张铎靠在柱子旁边,嘴角那抹惯常的笑容已经重新浮了上来,但比方才浅了一些。
他在心里想,跟随藩王出海,那就意味着要重新开始。
但他今年才二十七岁,他还有时间,还有精力,还有从头再来的本钱。
张铉站在最外面,他的目光是最亮的。
他不是长子,不是次子,在六个兄弟中排行最末,官职最低,前程最窄。
他已经在锦衣卫百户的位置上待了四年了,再往上爬,靠的是资历,靠的是熬年头,靠的是等到上面的位置空出来。
他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那一天。
可跟随藩王出海,只要他立下足够的功勋,他就有可能成为藩国的国公,那是他这辈子在大明永远够不到的位置。
正堂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已经从鹅毛变成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久到地龙里的炭火烧尽了一层,灰烬从炉箅子下面漏下来,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沙子流过缝隙的声响。
然后,有人开口了。
是张铉。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正堂的中央,面朝父亲,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干脆和利落,但在那干脆之下,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点燃的、滚烫的东西。
“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好了的笃定,“我愿意跟随宁王出海建国。”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其他五个兄弟的目光同时汇聚到他身上。
张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张镃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张铭的嘴唇微微张开,张钢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张铎的嘴角那抹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张铉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没有躲闪。
他的目光迎着父亲的目光,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我想过了,我在锦衣卫做百户做了四年,再做四年也未必能升到副千户。”
“继续留在大明,我这一辈子大概也就是个千户到头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可跟随宁王出海,只要我立下功勋,我就有可能成为藩国的国公。”
“与其留在大明熬资历,不如去吕宋搏一个国公之位。”
张懋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比方才走进正堂时更像个大人了。
“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想好了的笃定,“宁王那边,我去和他说。同时家族也会给你配备相应的亲卫,以及其他各类资源。”
张铉躬身应道:“谢爹。”
他退回了原位,站在最外面,但此刻他的站姿比方才更加挺拔了一些,像是一棵刚刚被浇过水的树。
正堂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张铎。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张铉旁边,面朝父亲,抱拳行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平日里惯有的从容和随和,但那股从容之下,有一种同样正在被点燃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爹,我也愿意跟随安化王出海建国。”
张懋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安化王那边我也去和他说,相关亲卫与资源,家族同样会为你准备。”
张铎应了一声,退回了原位。
正堂里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懋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四个人身上。
“你们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准备好接收任何答案的事情时才有的平静,“是决定继续留在大明?还是选择跟随藩王出海搏一搏?”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张钦、张镃、张铭、张钢脸上依次扫过:“如果决定继续留在大明,那么我便从张家其他旁系族人中选择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张钦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张镃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权衡着什么。
张铭的目光在父亲和兄弟们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像是还没有完全做好决定。
然后,张钢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正堂中央。
他的步伐比他两个弟弟都更加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想清楚了。
“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沉稳和果决,“我愿意跟随楚王出海建国。”
张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好,楚王那边,我也会同样写信给他。家族这边也会同样给你配备相应的亲卫与各种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