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探亲的期限已到,离开部队时,玉军送她到火车站。车已徐徐启动,玉军站在站台上向她挥手,车速越来越快,她见玉军还在向她挥手……
她早晨从蚌埠下车,换乘汽车回到娘家,已是中午了。父母见女儿从部队探亲回来,还带着两盒“稻香村”点心,感到很高兴。
秀丽将点心递给母亲:“妈,这是孝敬您二老的。”
母亲道:“给你婆婆带一盒过去。”
“不用,他们农村人就喜欢粗茶淡饭,不爱吃这些东西,我给他们买了糖果。”
“玉军在部队都还好吗?”
“好,他让我向你们问好!”
父亲道:“这孩子就是懂事。”
她和父母聊了在部队的所见所闻以及玉军在部队的工作情况,第二天一早就回婆家去了。
秀丽从燕北给小红带了一件花褂子,碎花的,领口镶了一圈小白边,是她挑了好几家商店才选中的。一进门就把小红拉到跟前,往她身上一比:“试试看合不合适。”小红套上褂子,转了个圈,低头瞅了瞅胸口的小花,抬头就在秀丽脸上亲了一口:“二婶,您真好!”
有翠站在一旁,看着那花褂子穿在自己女儿身上确实好看,心里也是喜欢的。可小红亲秀丽那一下,让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主动亲过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好像自己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半路倒被别人分去了一份。
彩云在一旁看着,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她本想秀丽怎么也得给她带点果脯或点心之类的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有,让她很失望。她倒不是稀罕那口吃的,只是觉得——儿媳心里,好像没有她。
这还不算,彩云发现秀丽回来之后添了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对着镜子照。早上照,中午照,临睡前还照。彩云实在忍不住了,问她:“你老在镜子前头照什么呢?”
秀丽放下镜子,偏过头来:“妈,您看我是不是胖了?”
“没胖,还是那样。”
“那——是不是白了一点?”
彩云瞅了她一眼:“没看出来。别照了,下田干活去。”
有翠在房里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听着,觉得婆婆对秀丽有些不满意,心中暗喜,便问婆婆:“妈,干什么活?”
彩云道:“去西冲拔草。”
虽是下午三四点钟,空中的太阳仍是那么火辣辣地烤人,秀丽戴着草帽,跟着婆婆和嫂子一起去干活。
彩云问秀丽:“你会区分秧苗和稗子吗?”
秀丽道:“不会。”
“稗子比秧苗长得高而粗壮,叶子光滑无毛,秧苗叶子粗糙有毛绒,记住了吗?”
“记住了。”
彩云拔了一个稗子跟秧苗比较了一下。秀丽看了,觉得看长相最容易区别,于是她把那些长得又高又粗的都拔了。
彩云见她把一些长得好的秧苗也拔了,立马急了:“你怎么回事?那么好的秧苗你怎么也给拔了?”
秀丽不解地问:“您不是说长得高而粗壮的是稗子吗?”
“那只是一个方面,你还要看叶子上有没有毛绒。”
“那您没说清楚。”
“你不说你笨,还怪我没说清楚。”
“我就是笨,没您儿子聪明。”秀丽最讨厌别人说她笨。
这是秀丽第一次顶撞婆婆,气得彩云抓起她头上的草帽,扔到田里:“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秀丽见婆婆急了,没有吭声。有翠急忙跑过来捡起草帽,抖了抖水,递给秀丽:“戴上,细皮嫩肉的,没草帽哪行?”
“谢谢嫂子。”
“别往心里去,稗子和秧苗本来就不好区分,第一次谁都会出差错。你跟着我,吃不准的问我。”
“好的。”
“走,跟我到那边拔去。”
“行。”
“你刚才表现得真棒,她这个人就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忍让,她就越来劲,我就吃了这个亏。现在我不忍了,该顶就得顶。”
“我是一气之下说出去的,现在我有点后悔了。玉军一再交代,要我善待他母亲,我真不应该顶撞她。”
“当儿子的都是这样,别管他。说说你去部队的事。”
“部队的生活挺有规律的,什么时间吹什么号特别准时。早上出操,跑步声和口号声非常整齐;晚上看电影,各个部队拉歌比赛,气氛特别热烈。女兵们穿着军装英姿飒爽,特别精神……”
“看来这次探亲没有白去。”
“是的,军营的生活充满了生机和活力,非常诱人。”
两人拔到头,转弯时,就听秀丽“啊”的一声叫起来,有翠赶紧问她:“怎么了?”
“蚂蟥钻到我腿里去了。”
“别怕,坐到田埂上。”
有翠用手在蚂蟥吸入腿部的附近使劲拍打,然后又拍打蚂蟥身子,没一会,蚂蟥便自动退出,掉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
“吓死我了。”
有翠见秀丽吓得脸色都变了,便对她说:“我们去那块田,那边没蚂蟥。”
秀丽不解地问:“那这块田为什么会有蚂蟥?”
“这块田是婆婆搞的试验田,前两年就不让用农药了,现在连化肥也不让用了,说这样产出来的大米好吃,留作自家用。”
“农村是不是都这样?”
“那倒不是,基本上都是农药化肥一起上。只是婆婆这人与众不同,老有一些怪想法,别人不同意也没用,非要这么干不可。”
“农药和化肥虽然能提高水稻的产量,但这大米确实没过去的好吃了。”
“你这观点跟婆婆的一样。其实大米还是原来的大米,没什么两样,主要是过去缺粮食,吃什么都香;现在粮食有的是,一天两顿大米饭,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就不觉得好吃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也许和化肥农药没关系。”
“肯定是这样的。但婆婆这人一根筋,她认准的事谁也说不动,只有等新稻上来,让她亲口尝一尝,她就明白了。”
“那我们就去那边干活,我先跟婆婆说一下。”
“你怎那么多事,这有什么好说的?”
“刚才我的态度确实不好,我去解释一下。”
“完了,以后你就等着受气吧。”
秀丽来到彩云面前:“妈,对不起,我错了,刚才我不应该那样,请您原谅!”
彩云看也不看她,气愤地说:“你没错,你一个城里的大小姐,我怎么能让你来干这活?是我错了。”
“妈,您别生气了,以后我一定改。”
“我哪敢生你的气?我是自作自受!”
“妈,我向您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彩云心想,我不听你表态,重在行动。有翠刚来的时候说的也好听,没想到如今变成了这样,她觉得主要原因就是没给她立规矩,教训深刻。现在,该是给秀丽立规矩的时候了。
晚饭后,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大地,秀丽和婆婆、嫂子一起去大塘泡澡避暑,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到水塘里洗澡。过去她只听说农村有这种习俗,这一次,她要亲身体验一下。
当她刚下到水塘时,一大帮人就立即围过来,对她评头论足:“你们看,这城里的大小姐皮肤就是白。”
“她胸部真丰满,男人见了肯定会流口水!”
“你瞧她那大屁股,不是撅得高,而是自然翘。”
“这样的女人,别说玉军,就是挺棒的男人也不一定能降得住,除非让富贵上。”
王富贵老婆听了,就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我家那头野兽要是见到她这身子,非活吞了她不可。”
刘大嘴马上就跟了一句:“能不能把你家那野兽借我用一下?”
“滚!除了秀丽,别人谁都不行。”王富贵老婆开始发飙了。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弄得秀丽很尴尬,她知道她们都是在开玩笑,所以也不好太计较,只能默默地忍着,让她们说去。
彩云觉得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便过来制止:“行了,秀丽是城里长大的,受不了你们这些荤话。”
一个月后,秀丽怀孕了,彩云又惊又喜。她原本担心玉军的身体能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怀孕,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秀丽的妊娠反应越来越严重,以至于水稻收割的大忙季节,彩云也不让她下田干活,唯恐出现什么闪失,对不起玉军。
一天晚上,有翠正在做晚饭。这顿晚饭有点不寻常,因为煮米饭用的是彩云搞的那块试验田产的大米,这种大米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很快就要见分晓。
有翠觉得,用不用农药和化肥,跟大米好吃不好吃不可能有关系,她决定抓住这个机会,给婆婆好好上一课,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她想捏就捏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