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法租界兆丰公园的湖畔笼罩在一层迷蒙的冻雾之中。
残雪覆盖着枯黄的草坪,寒风掠过冰封的湖面,发出如呜咽般的声响。
由于汪精卫在河内发表叛国艳电,整个上海滩风声鹤唳,往日游人如织的兆丰公园此刻冷冷清清,唯有湖心深处的一座古朴木质茶社里,还亮着一盏昏黄温暖的马灯。
茶社外围的密林暗影中,四名身穿黑色便袍、怀里鼓鼓囊囊揣着短枪的七十六号特务,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而在雅间之内,炉火烧得正旺,青花瓷壶里的龙井茶汤翻滚,散发出一缕淡淡的茶香。
丁默邨坐在雕花木椅上,身上的貂皮大衣没有脱下,脸色灰败而焦躁。他双手紧紧捧着茶杯,眼神不断向窗外张望,整个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惶恐。
今天下午在七十六号大院里,李士群借着那张神秘出现的“军火返水账单”向他步步紧逼,甚至当着吴四宝等一众手下的面,公然暗示他有“通敌通蒋”的嫌疑。
丁默邨深知李士群的心狠手辣,眼下汪精卫即将建立伪政权,影佐祯昭的大权又全线倾斜向李士群,如果他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一大笔巨款去打通日本陆军省的高层关系,他在七十六号被彻底架空甚至死于“非命”,只是时间问题。
“吱呀……”
木质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冽的寒风伴随着一股高档雪茄与古龙水的香气飘了进来。
郑耀先身着一袭剪裁极尽考究的深灰色英格兰羊绒西装,外披黑色貂毛领呢子大衣,头戴宽檐软呢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神态从容而优雅地迈步走入。
他的左手腕上,那块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金芒的劳力士金表格外夺目。
“丁副主任,大驾光临,让周某久等了。”郑耀先摘下皮手套随手扔在桌上,拉开丁默邨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南洋顶级巨贾特有的傲慢与慵懒。
丁默邨连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极其勉强的谄媚笑容:“周老板言重了!汪先生发表和平宣言,上海滩局势大变,丁某特地约周老板前来,是有一桩稳赚不赔的通天大买卖,想与周老板合伙!”
郑耀先从银制烟盒里抽出一支古巴雪茄,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弄:“通天的大买卖?丁副主任,现在满大街的报纸都在骂汪精卫叛国,你们七十六号的大铁门上昨儿个清晨还挂着黑桃六的阎王帖和两个日本教官的尸体。周某是个规规矩矩的南洋生意人,只认金条和美金,不认掉脑袋的买卖。”
丁默邨脸色一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他咬了咬牙,身子前倾,压低嗓门道:“周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正因为现在时局动荡,军火才是最硬的硬通货!我手里有一批从德国瑞和洋行直接调过来的原装货,整整两百支崭新的毛瑟九八式步枪,十万发原厂铜壳子弹,还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只要周老板肯接手,我只要市价的六折!”
郑耀先缓缓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隔着薄薄的烟幕,如同打量猎物般审视着丁默邨。
“六折?”郑耀先轻嗤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击着,“丁副主任,瑞和洋行那是公共租界德意志商会的产业,李士群这两天正发了疯似的在查你私设小金库的底细。这批货要是干干净净的,你能舍得六折出手?周某要是接了你的货,转头被李士群和日本特高课扣上一个走私通匪的罪名,周某在南洋的几百万资产,岂不是要打水漂?”
丁默邨心头剧震,急得直拍大腿:“周老板!李士群那个杂种算什么东西!只要汪先生到了南京,我才是特工总部的正主任!这批货是我用个人名义抵押给瑞和洋行的,手续绝对天衣无缝!周老板在法租界和公董局手眼通天,走水路运到江北或者南洋,转手就是三倍的暴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