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复生的诗在耳边炸响。他想起陈举人被打断的腿,想起周述文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摄政王在西苑卑躬屈膝的嘴脸。
这世道,不需要温良恭俭让。
这世道,需要一把火。
“什么时候动手?”沈砚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害怕。
“三天后。”老魏把那把抬枪扔给沈砚,“你会用这玩意儿吗?”
沈砚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以前只在翰林院的武备图上见过。
“不会。”沈砚老实回答。
“那就学。”老魏冷哼一声,“反正你也活不过三天了,学不会也得学。”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砚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他学会了装填火药,学会了瞄准,学会了如何在挨了一刀后还能扣动扳机。
他的手被后坐力震得鲜血淋漓,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那个温润如玉的沈编修,死在了这火药库里。
活下来的,是破盟阁的沈砚。
冬月十八。子夜。粤海关大楼。
大楼里灯火通明,洋人们在里面举办舞会,音乐声传出很远。
沈砚、阿古珞、老魏,三人潜伏在阴影中。
“按计划行事。”老魏打了个手势,“阿古珞放火,沈砚掩护,我断后。”
阿古珞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点燃了浸满火油的绳索,顺着风向,甩进了海关大楼的档案室窗口。
火,瞬间窜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大楼里乱成一团。洋人们尖叫着往外跑,巡警厅的人也赶来了。
沈砚端着那把抬枪,手在抖。
他看见一个洋人官员正站在门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救火。那是粤海关的税务司,英国人史密斯。
就是这个人在西苑的分赃会上,分走了七成关税。
沈砚瞄准了他。
“砰!”
一声巨响,后坐力差点把沈砚的肩膀撞脱臼。
子弹打偏了,打碎了史密斯身边的玻璃。
史密斯吓得抱头鼠窜。
“妈的,废物!”老魏骂了一声,拖着沈砚就往后撤,“撤!快撤!”
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大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京城震动。
《申报》、《万国公报》都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场大火。有的说是意外,有的说是乱党,有的说是洋人内讧。
但在民间,在那些茶馆酒肆里,在那些流民窝棚里,一个传说开始悄悄流传:
有个叫沈砚的翰林,为了给死去的同胞报仇,去烧了洋人的银库。
沈砚躲在破盟阁的新据点里,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
他知道,这把火,虽然没烧死几个人,但烧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恐惧。
“墨渍虽干,血痕难灭。”
“纵使千夫所指,吾心如铁。”
“若这世间容不下真话,”
“那我便做那唯一的——谎言之敌。”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淤青,那是抬枪留下的印记。
这印记,是他沈砚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