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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自北来(1 / 2)

后半夜,风从北边来了。

萧烬先醒。火堆已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他睁开眼,看见那棵槐树在风里极轻极慢地摇。满树白花没有落,反倒像全都仰起了脸,迎着北风,把香气一层一层往外送。那香极淡,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漫过来,又像一直就在人鼻尖下,只是先前被地底的铜腥压住了。他偏过头,谢明烛也醒了。她没动,只把眼微微睁着,看风把几片极小的花瓣吹到火堆旁,像落了一小片雪。

“风来了。”她说。

“来了。比萧破虏说的还早半日。”萧烬道。

他们没再睡。两人走到槐树前。花香更浓,却不熏人。谢明烛仰起脸,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说:“像你第一次在北城药铺后面点着灯时,从窗缝里飘进来的那股味。有点苦,又有点甜。”萧烬没说话。他只是把灯取出来,用火石点着。灯焰在风里极低,却不灭。花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树身上,像两个极慢极轻的笔画。等风更稳了,满树花才真正抖开。那白像从地底抽出来的新棉,又像被北境这许多年的霜洗过了一遍。萧烬看见萧破虏说过的“花会全开”,原来就是这般。不是纷纷扬扬,而是一夜之间,整棵树都满了。

天亮时,萧破虏来了。他换了件洗得极旧的青灰袍子,腰里不再系黑绳。半耳人牵马跟在后头,马背上捆了只不大的皮袋。萧破虏走到槐树下,抬头看花,看得很久。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谢明烛手里。谢明烛低头,是一只极小的布包,里面是一撮暗铜色花粉。萧破虏说:“这是去年秋天,树下扫起来的。当时以为再也不会有了。现在树开了白花,这旧花粉没用了。你们带回去,给书院的人看。就说,北境不是只剩风沙。也剩这个。”

谢明烛把布包收好。萧破虏又从半耳人手里接过马缰,说:“这马脚力还成。你们回京,骑着它,省些力气。”萧烬没推辞。他知道北境的人送马,和送刀一样,不收便是还把他当外人。他接过来,朝萧破虏一抱拳。萧破虏没还礼,只摆摆手,说:“别来这些。我不归你管,你也不欠我。若要说欠,你解了绳,这地方能重新活人,该谢的是我。”他顿了顿,又看谢明烛:“谢家那截香,留到书院再点。这北风不是给你点的。北风里点香,香灰会往北飘,飘远了,太祖闻得到。他闻到了,怕是舍不得走。”

谢明烛点头,把那竹管香贴身放好。

他们没再停留。太阳升起来时,萧烬和谢明烛一骑一步出了铁壁关。萧破虏站在槐树下,像一截被风沙磨细的旧桩。半耳人没走,仍旧牵着他那匹灰花马,站在萧破虏身后一步。谢明烛回头,只看见一树白花,和两个极小的影。她没招手。她只是把脸转回南面,心想,这大概是这地方几十年来最像春天的一日。

南归的路比北来时更像有人先铺过。北境军道上的铜色菌丝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怯,它们从石缝里明明白白地亮出来,像整条路都睁着眼。马蹄踏上去,那亮便一圈一圈往两侧荡,像把地底新网轻轻踏响。萧烬走在外侧,让谢明烛骑马。谢明烛起初不肯,说:“我上去,你一个人走,没意思。”萧烬说:“你坐在马上,我说话时不用总偏头。”谢明烛瞪他一眼,还是上了马。马走得很稳,她坐得也稳。两人一马,慢慢往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