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之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觉得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人站在黑暗里,贴着墙,把气吐得又细又长,怕惊动他,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做。楼明之没动。他闭着眼睛,把全身上下的感知都调到最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旧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像谁在敲摩斯电码。楼下有夜归的醉汉在唱歌,跑了调,又自己笑。巷口有猫叫,一声短,一声长,像小孩在哭。
这些声音都正常。
不正常的是,在雨声和猫叫的缝隙里,他听见了那个呼吸。就在房门外面。
楼明之睁开眼,慢慢把手伸进枕头下面。那里放着一把用了六年的折叠刀,刀柄上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黄铜底色。他摸到刀,指尖在锁扣上轻轻一按,刀身没有弹出来。他不用弹,他习惯用拇指顺着刀槽推开。
就在他握住刀的同时,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像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团冰,那寒意不声不响地漫开来,贴着地板爬,一直爬到他的床边。楼明之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当过八年刑侦,见过太多不干净的东西,但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进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请老友喝茶。
门外那个呼吸,停了。
然后,门把手动了。
不是被拧动的那种动。是被人从外面极轻地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像在试探门有没有锁。楼明之的唇角微微绷紧。他今晚没有锁门。不是忘了,是故意不锁。他知道,总有人要来找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与其让那些人在外面鬼鬼祟祟,不如开个口,让他们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
楼明之看见一只手伸进来。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很小,很白,手指很细,像从门缝里探进来的一截月光。那只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门推开到一半。
“别开灯。”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人在楼对面架着设备。你一开灯,就能拍到你。”
楼明之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刀没有离手。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天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谢依兰。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从雨里捞出来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神却清亮得像两粒寒星。她光着脚,鞋拎在手里,裤腿卷到脚踝以上,上面溅满泥点。
“你怎么进来的?”楼明之问。
“窗。”谢依兰说,“你洗手间的气窗没关严。我爬上来的。”
楼明之沉默了半秒。他租的是老居民楼,四楼,外墙有排水管和空调架。这女人居然徒手攀上来了,还是在雨夜里。他想起谢依兰说过,她从小练轻功,点穴、攀爬都是基本功。当时他听着没当回事,现在信了一半。
“楼对面是谁?”他问。
“不知道。”谢依兰把鞋放在地上,赤着脚踩过旧木地板,走到窗边,把窗帘往旁边拨开一指宽的缝,向外看了看,“我上来之前,在巷子里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膜,雨刮器没动,车顶上有水顺着缝往下流。雨这么大,那车停得稳稳的,不对劲。”
“你看到几辆车?”楼明之坐起身。
“就一辆。”谢依兰说,“但副驾驶的位置,有人。我猫在墙根的时候,看到一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一下,又灭了。照出半张脸,左边有颗痣。”
楼明之心里一沉。左脸有痣,又是黑色商务车。他脑子里迅速翻过几张面孔,最后停在一张寡淡而阴冷的男人脸上。卢鹤,买卡特手底下的“夜眼”,专管监视和偷拍。这人楼明之见过一次,在城西的一个地下车场里。当时卢鹤正坐在车里吃泡面,看到他,也不躲,只是把车窗摇下半指,朝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你,你也看到我了,咱们心照不宣。
“你刚才在门外,为什么不敲门?”楼明之问。
“敲了,你就听不到别的了。”谢依兰说,“我走到门口,感觉房里有第三个人的气味。”
楼明之眉头一跳:“什么气味?”
“檀香。”谢依兰说,“很淡。混在雨水里,像庙里烧完香的灰,被风吹了三条街。你不信这些,但我的鼻子不会错。”
楼明之没说话。他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客厅很小,旧沙发,旧茶几,墙角堆着几个装卷宗的纸箱。他在茶几旁蹲下来,用刀尖挑开那个离门最近的纸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张镇江地图,半块干了的馒头。没有檀香。
他又走到门口,蹲下身,用手在门槛上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点灰,还有一样东西——很细很软的粉末,灰白色,在指尖一捻就散开了。
“是香灰。”楼明之把手指凑到鼻下闻了闻,“有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