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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伊芙琳同学,你知道得太多了(1 / 3)

露台的木门阖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把整个北美的严冬与那一纸沉重的历史协议,统统关在了厚厚的双层夹胶玻璃之外。

屋子里悬着令人骨节发酥的融融暖意。

浴室里的白瓷砖在温暖的暗黄色射灯下,泛着一层如同初雪融化般的羊脂光泽。

黄铜水龙头被拧开,滚烫的热水先是发出一阵低沉的管道呜咽,随即如同一匹素白的热绢般砸进石盆。

浓白的水汽在一瞬间弥漫开来,蒙住了镜子里那张清瘦的面孔。

陆深掬起一捧热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粗粝的掌心揉搓过面颊,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结滑进敞开的衬衫领口,带走了一整天在寒风与算计里凝固的霜渣。

他挤出薄荷牙膏,耐心地清理着口腔里的每一处缝隙。

仔仔细细洗刷了身上所有的味道之后,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尽头的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润的橙红色光晕。

那光线很柔,像是把落日熔金的余晖偷偷掬了一捧,藏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随之流淌出来的,还有一段轻缓的女子嗓音。

那声音带着一点加利福尼亚海风特有的微哑,却又被端庄圆润的汉语声调包裹着,如同羊脂玉坠轻轻磕在紫檀木盘上:

“欲……穷……千……里……目……”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尾音拖着一点微微上翘的稚拙,那是西方人在极力克制舌尖的卷曲,试图用最平正的喉音去贴合东方平水韵的规矩。

陆深停在门边,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透过那一指宽的门缝望进去。

厚实的手工编织羊毛地毯上,散落着几只雕成小鹿和小鸭子的原木积木。

伊芙琳穿着一袭象牙白的宽边丝绸睡袍,柔顺的长发未曾绾起,如同一匹温凉的瀑布松松地垂在细削的肩头。

她正盘腿坐在一张鹅黄色的天鹅绒软凳前,身子微微前倾,伸出一根白皙如春葱的手指,点在一本摊开的线装绘本上。

而在她怀里,那个的小小身影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一缕发丝。

小家伙此刻正像一只吃饱了温奶的小羊羔,把圆滚滚的下巴抵在伊芙琳温热的锁骨窝里。

“更……上……”伊芙琳握着那只胖乎乎的小肉手,引着他去触碰宣纸上墨色淋漓的方块字。

“更……上……”小家伙含含糊糊地学着,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晶莹的口水,睫毛长得像是两柄被微风吹动的小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扑闪着,显然已经困顿到了极点。

“一……层……楼。”

“楼……”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定,小安安的眼皮终于像是不堪重负的花瓣般彻底合拢了。

那只原本还拽着母亲秀发的小胖手无力地松开,软绵绵地搭在伊芙琳胸前的丝绸褶皱上,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甜腻的咕哝,整个人沉沉地陷进了母亲温暖的臂弯里。

伊芙琳轻轻地将他抱起来。

她低下头用自己挺翘温润的鼻尖,怜爱地蹭了蹭孩子肉嘟嘟的面颊,眼底泛着母性清辉。

陆深这才轻轻推开门。

地毯吸纳了他无声的步履。

他走到伊芙琳身后伸出手臂,连同妻子和那个温热沉重的小肉团子,一起妥帖地拢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伊芙琳像是早就闻到了丈夫身上那股洗发水与棉布的清淡香气,顺从地将后脑勺靠在陆深的胸口,微微仰起脸,露出一截优美如天鹅般的白皙颈项。

陆深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熟睡的儿子。

小家伙沉甸甸的,他将小安安放平在床上之后,拉过绣着暗金云纹的鸭绒小被,仔细地替他掖紧了漏风的被角。

两人在床边静静立了片刻,听着那雏鸟般平稳纤细的呼吸声在静夜里起伏。

陆深转过身,牵起伊芙琳微凉的小手,示意一旁小屋里的佣人进来陪小安安之后...便轻巧地带上房门,退回了隔壁宽敞的主卧。

主卧里的落地窗同样垂着厚厚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将窗外翻卷的暴风雪隔绝。

陆深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妻子,自己在床沿坐下,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东西连美式英语里的辅音连缀都还没吐利索,‘妈妈’和‘饼干’都要咬两次舌头,你就急着把一千多年前的五言绝句往他脑子里塞。

伊芙琳,你也不怕他哪天一张嘴,管街角卖热狗的黑人大叔叫‘店家’?”

伊芙琳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小口啜饮着。

听了这话,她斜斜地睨了陆深一眼。

眼眸里浮起狡黠的笑意,

“这有什么不好?英文固然是这个时代的通行货币,可中文……中文是装在精金匣子里的诗。”

她放下水杯,赤着脚走到床边,像是一只轻盈的白鹿般跃上了柔软的床褥。

她没有规规矩矩地躺下,而是半跪在陆深身侧,伸出两条温凉柔软的藕臂,自然依赖地环住了丈夫的脖颈,将整张脸颊轻轻贴在了他颈项间温热的皮肤上。

“再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如同丝绸滑过琴弦般的呢喃,“因为这种文化,教育出了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人呀。”

陆深胸口深处那块常年被冰封的坚硬甲胄,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春水轻轻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伸出手臂,将这个在这些年里用虔诚的姿态融入自己生命骨血的姑娘,紧紧地用力地嵌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当年,所有人都以为她对汉语的狂热,不过是一场白人名媛为了俘获AIC陆主任而展开的浪漫狩猎。

可谁也没想到,这场狩猎在走入婚姻的殿堂之后,不仅没有冷却,反而在岁月的沉淀里愈发深邃。

为了读懂陆深偶尔吐出的零星方言,为了看懂书房里那些纸页泛黄的线装典籍,这些年里,她像一个苦行僧般,硬生生啃下了两任来自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系的中文老先生。

从最初那个把“平仄”读成“苹果”的洋妞,蜕变到如今甚至能在灯下通读《古文观止》的学者,个中花费的心力与汗水,陆深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

伊芙琳的唇瓣微凉,轻轻在陆深的耳垂和脖颈上印下了一个个细碎的吻。

随后,她顺从地滑了下来,整个人趴伏在陆深宽阔结实的胸膛上,如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宛如一幅在雪夜里悄然铺展的工笔画。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庄园屋顶高耸的避雷针,发出沉闷的低吼。

伊芙琳伸出指尖,漫不经心却地在陆深的睡衣胸口画着圈,声音轻柔得像是从梦境边缘飘过来的游丝,

“陆老师……今晚学生想给您汇报一下最近的学习进度,您准许吗?”

陆深哑然失笑,伸出修长温热的手掌,轻缓地穿过她柔软的发丝,顺着那优美背脊的弧线,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着散乱的长发,

“伊芙琳同学,洗耳恭听。

中情局的审讯室都没你这么有仪式感。”

伊芙琳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随后抬起头,那张精致的面孔在暖黄的床头灯下泛着微红的晕光。

她收起了方才的娇憨,神情变得认真,甚至透着种在大学学术报告厅里才会出现的庄严,

“说真的,陆……

这些年来,我顺着太平洋那边现如今推行的那些义务教育语文教材,从小学一年级一直读到了初中、高中。

我越看,心里越有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当真是了不起到了极点。”

陆深抚摸着她发丝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哦?”

伊芙琳换了个姿势。

她双肘支在陆深的胸膛上,手掌托着微红的面颊,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火,流转着孩童发现宝藏般的纯澈光彩,

“我以前总以为,世界上所有大众化的基础教育,本质上都是工业文明的流水线工装——

教你算术,是为了让你去记账;教你文法,是为了让你能看懂工厂的操作手册;教你公民常识,是为了让你在四年一次的大选里听懂政客的脱口秀。

但在那些课本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伊芙琳的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舌尖上细细咂摸着陈年老茶的回甘,

“那些被印在粗糙纸页上的文字,并不只是一堆用来默写,应付考试的铅字。

它是把一个民族在数千年时间长河里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思想、风骨、审美与胸襟,拆成了一页一页清浅的砖瓦,铺进了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必经之路上。

不用高昂的学费,不用出身上流社会的引荐信,更不需要家族几代人的马场与银器来装点。

只要你背着书包走进那间哪怕漏雨的乡村课堂,翻开书,那些原本属于文明最顶层的精神火种,就会随着清晨的朗朗读书声,一字一句,直接融进骨血里。”

陆深静静地注视着伊芙琳,眼底的轻戏慢慢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