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注意到,麦凯恩第二遍看的时候,脸上那种昨天的、本能的反感,慢慢淡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戴维斯很熟悉但这几天没有怎么见的表情。
"这里面,"麦凯恩缓缓开口,"有没有哪一句是假话?没有断章取义吧?"
戴维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没有。"
戴维斯老老实实回答,"广告里放的,全是真事。奥巴马团队确实剪辑了您的话。您说的那些注资的条件,也确实是您说过的。"
"他们确实在剪辑我。"
麦凯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说的也确实是真话。"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挺好的,告诉他们可以投放,里克。"
戴维斯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点点迟疑。
麦凯恩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昨晚我在台上骂的,是那种把人断章取义、扭曲事实去抹黑的东西。"
麦凯恩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接得很稳。
"而这支广告,它没有扭曲任何东西。它只是把被剪掉的部分,还给观众看。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不是抹黑,这是澄清。"
戴维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麦凯恩说的,好像……没问题。
"而且,"
麦凯恩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昨天那种老兵的坦荡。
"我们只要画好底线就可以了。这里面没有一个字提他的信仰,没有一个字提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没有一个字提他的肤色和背景。那些下三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碰。我们只说他的算计——而他就是在算计。"
他看着戴维斯和南希。
"所以这支广告可以打。这不违背我昨天说的任何一句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戴维斯看着眼前这个人。
三天前,那个决定"输也要输得像自己"的麦凯恩,是真诚的。
昨晚在台上,那个痛斥政治机器的麦凯恩,也是真诚的。
今天早上,那个对着报纸头版感到复杂、说"我说的话还没说完全世界就说我赢了"的麦凯恩,同样是真诚的。
而现在,这个盯着一支攻击广告、条分缕析地论证"它为什么不违背我的原则"的麦凯恩——
戴维斯忽然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那个昨晚找回了灵魂的老兵,还是那个他跟了这么多年、在参议院里精于计算的老政客。
然后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念头浮上来:也许,这两个人从来就是同一个人。也许所谓"找回自我",从来不意味着一个政客会停止计算,只意味着他找到了一套让自己相信"我的计算是正当的"的说法。
昨天,麦凯恩无欲则刚,因为他认定要输,所以他可以只讲真话,不算得失。
今天,赢又变得可能了。
而想赢的人,总得做点什么。做的那些事,又和昨晚的宣言隐隐有点冲突。
于是麦凯恩需要一条能让"我想赢"和"我很真诚"同时成立的线。
这并不难。那条线就是:"只要广告里说的是真的,只要我不碰他的信仰和种族,我就还是那个真诚的人。"
"参议员,"戴维斯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您确定?"
麦凯恩看着他,露出了一个这几天来最放松的表情。
"里克,"
他说,"我比他真诚。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昨天晚上几千万人看着说的。"
"我只是把真相告诉选民。一个真诚的人,把真相告诉选民,这有什么错?"
戴维斯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麦凯恩,忽然觉得,昨晚那杯波本,那句"去他妈的民调",那个在寒风里豁出去说真话的老兵,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才过了三天。
窗外,阿灵顿的天很好,秋天少见的晴朗。电话又开始响了,一个接一个。有RNC的,有金主的,有前两天避而不见、现在又想约麦凯恩吃饭的党内大佬的。
那台三天前决定抛弃他们的机器,正在轰隆隆地、热情洋溢地,重新向他们开动过来。
麦凯恩拿起了其中一个电话,比过去几个月任何一天都更有底气。
戴维斯摇了摇脑袋,觉得麦凯恩的确说的没错。大概是自己昨天睡得晚了,反倒有了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心想,这场仗也许真的还有得打,于是又有了竞选经理的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