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柔蹲在那里,听着她把那些话说完。她没有打断她,可她的眼眶红了。她攥着食盒边沿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所以你把她勒死了。”
“我没有亲自动手。”云子低下头,“可结果是一样的。我引她进了屋,她死了。”
婉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牢房墙壁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上,那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伤口。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云子,你还记得,你在雨双灵前痛哭的模样吗?”
云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灵堂里跪了很久,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以为你是真的难过。后来我听说你是卧底的时候,我以为那些眼泪都是假的。”婉柔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可你今天告诉我那些事的时候,你的声音是颤的。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真的不是演出来的。”云子的眼眶再次湿润,“是发自心底的难过。或许,你不会相信。我在灵堂里跪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喊我‘云子姐姐’的声音。她喊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小,可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后来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听见那个声音。我有一阵子不敢睡,怕睡着了会梦见她。”
婉柔轻轻摇了摇头:“云子,你错了。我从来在意的,不是你是不是日本卧底。”
云子抬起目光看着她。
“真正让我难以承受的是,所有藏在心底的苦楚、所有这些真相,你全都一个人默默扛着。从头到尾,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婉柔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东西,“若是在奉天,或是长春的时候,你肯把你的身份、所有难处如实告诉我,我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我或许会选择和你一同承担。可现在,却落到萧羽峰把你抓起来的这一步,这才是我实在无法接受的。”
云子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她膝盖上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对不起,六小姐。我本名叫南造云子,是日本人。从我几岁开始,就接受训练,学习伪装,隐藏真实的自己。潜伏执行任务的时候,我的眼里只有任务。后来土肥原把我调去奉天,命我想方设法进入叶府,潜伏在你身边,做你的陪嫁丫鬟。”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最开始,我只把你当成要监视的目标。可那一回,我险些坠下悬崖,是六小姐你伸手把我拉了上来。从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乱了。朝夕相伴到最后,我连我自己是谁,都认不清了。”
婉柔静静望着她,一言不发。
云子继续往下说:“其实有很多次,我都想跟你坦白。想开口对你说——‘六小姐,我是日本人,我是卧底。’可每一次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我怕你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让我站在你身边。我怕你把我推开。我怕我连你身边那个位置都没有了。”
“你怕我推开你。”婉柔的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未必会推开你?”
云子看着她,嘴唇颤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姐姐。”婉柔的声音带着酸涩,“你为什么始终不肯相信我?就连我和林倩之间所有的事,我都毫无保留告诉了你,你该明白我对你有多信任。你偷药那次,烧得人事不省的人是我,可你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把药塞到我手里。你蹲在床边给我喂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你是因为跑了太远的路才抖的。后来我想,也许你那时候也在想——‘如果我救了这个人,我还能不能继续骗她’。你想了,可你还是把药喂给我了。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谁。”
云子的泪水滚落下来:“六小姐,对不起……”
婉柔说:“既然事已至此走到今天,那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她低声哽咽,止不住落泪。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声音压平了一些:“我今天来,是和你道别,见你最后一面。萧羽峰要杀你,我拦不住他。”
云子低下头:“我知道。”
婉柔站起来,把食盒里那只空碗收进去,又拎起旁边的包袱。她把包袱塞到云子手里。云子一愣:“六小姐,这是何意?”
“跟我走就行了。”
云子抬眼,顺着婉柔的目光向外望去。牢房门外,廊下静静立着一匹黑马,暗夜之中,马身如同融进夜色里,只有偶尔甩动一下尾巴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一点微微的反光。缰绳拴在廊柱上,鞍辔齐备。
叶婉柔看向云子:“上马,把盘缠拿好,走。不要再回来,我不想再见到你。”
云子泪眼婆娑:“六小姐,为什么这么做?”
叶婉柔咬了咬唇:“不要管我,快走!”
云子说:“萧羽峰不会放过你的!”
叶婉柔背对着她,流着眼泪吐出了几个字:“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泪水不断从云子脸上滚落。她扑通朝着叶婉柔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云子拜别六小姐。”
她站起来,把包袱挎上肩头,翻身骑上黑马。她最后看了一眼婉柔的背影。婉柔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云子攥紧缰绳,扬鞭催马,马蹄声在夜色中炸开,朝着院墙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婉柔站在原地,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没有哭出声。她蹲了很久,久到秋夜的寒气从地面渗上来,把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雯快步走过来,脚步又碎又急。她跑到婉柔面前,看了一眼廊下那根已经空了的缰绳,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愕:“少夫人,怎么了?云子她……怎么样了?”
叶婉柔平静开口:“我把云子放了。”
小雯大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什么?可是她是害死小姐的凶手啊!”
叶婉柔缓缓转过身,看着小雯。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的目光是稳的。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我们从奉天出发,一路经过兴城、兴安岭,还有吉东山谷,一路北上,云子始终陪在我身边。这么长的路一起走过来,云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觉得呢?”
小雯低声:“云子姐姐看着的确不像是坏人,可她终究是害死小姐的凶手。”
叶婉柔轻叹了一声,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放出来的:“小雯,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这乱世里面,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放她走这件事,所有后果,我自己一力承担。”
她说完,转身朝帅府别院的方向走去。小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息,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收进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里。风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永远合不上的书。
而在帅府别院的书房里,萧羽峰正与何冲低声商议事情。桌上摊着一份北平军分会的简报,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关于加强长城沿线防务的部署——北平军分会已经下令在长城各隘口增派兵力,提防关东军向华北渗透。何冲指着简报上的几处标记说着什么,萧羽峰靠在椅背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长城沿线又增兵了。”何冲的声音不高,“古北口、喜峰口、冷口,每一处都加了两个营。张学良的意思是,关东军最近的动作太频繁了,南满铁路沿线全是装甲巡道车,锦州方向的第八师团粮草一直在往南运。如果热河守不住,长城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热河那边呢?”
“汤玉麟还在要粮要枪。张学良拨了一批过去,可路上被卡了两天。关东军在长城外围增设了哨卡,所有往热河方向的运输车辆都要接受检查。能送到汤玉麟手里的,不到原来的一半。”
萧羽峰沉默了片刻:“宫崎白山在奉天做什么?”
何冲翻开简报的第二页:“关东军司令部昨天开了会,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增调兵力布防港口和火车站,外来商船靠岸会有日军登船核查。伪满当局也在配合,伪满警察厅贴了告示,说九一八当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关东军还从辽中、抚顺调了一支部队回奉天,专门负责城内巡逻。那些被调回来的兵,都是从扫荡前线抽回来的。”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简报边缘那行小字上:“他们在防什么?”
“防义勇军借九一八一周年闹事。也防城内的地下组织在那天搞纪念活动。关东军怕被人拍到照片——国联调查团虽然走了,可他们的报告书还没有正式签字。东京那边正在加紧游说调查团成员修改措辞。如果九一八那天奉天出了乱子,照片传到国联,对日本不利。”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华北地图前面,手指落在奉天的位置上:“他们在奉天布防越密,北满和辽西的兵力就越薄。义勇军在辽西那边打了那么久,每一次都在扒铁路、打哨所,为的就是把奉天的兵调回去。现在宫崎白山把辽中、抚顺的部队调回奉天,说明义勇军的袭扰已经奏效了。”
何冲看着他:“少帅的意思是,继续打?”
“打。让他们把更多的兵调回奉天。”萧羽峰的手指从奉天沿着铁路线向南移动,停在山海关的位置上,“他们在奉天聚集的兵力越多,热河方向就越空虚。汤玉麟撑不了多久,可只要热河能多撑一个月,我们就能多招两千新兵。两千新兵练出来,北平以北的防线就能多撑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地撑下去,总有撑到转机的时候。”
他回到桌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到下一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探完了?跟你的丫鬟云子谈完了?她都说了些什么?”
叶婉柔还未开口,门外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军装扣子都没系齐,声音发颤:“少帅!不好了!被关押的云子不见了!牢门敞着,看守被人支走了!”
萧羽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什么?”
一旁的何冲也豁然抬首,满脸惊愕,手里的简报纸页被攥得起了皱。
叶婉柔站在门口,声音平稳,主动开口接过话头:“不必再查了,云子,是我放走的。”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瞬间死寂。何冲站在那里,手里的简报从指间滑落,纸页在地面上摊开。萧羽峰大步冲到婉柔面前,一把伸手扼住她的脖颈,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咬牙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婉柔脖颈被攥住,呼吸微微滞涩,却没有半分退缩。她直视着他,目光平直而清亮:“人是我放的。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大可以把怒火都撒在我身上,甚至杀了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子送命。”
萧羽峰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愤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撕开了:“你这么做,对得起雨双吗?对得起我吗?你是我的夫人,你为何要这般背叛我!”
“云子数次舍命救我。”婉柔艰难出声,声音被掐得有些发紧,可每一个字还是落得很清楚,“乱世之中,本就难分绝对的是非对错。她虽是卧底,自有她身不由己的苦衷。我往后可以不再见她,可我没办法看着她赴死。”
萧羽峰掐着她脖子的手愈发收紧。婉柔喘着气,一字一句,平静得近乎寒凉:“萧羽峰,你大可以连我一同杀掉。吉东山谷那一枪,早就把从前那个叶婉柔打死了。”
听闻此话,萧羽峰怒火更盛,眼底翻涌着酸涩。他死死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真的记恨那一枪吗?还是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装着的自始至终只有林倩,是不是!”
叶婉柔静静看着他,没有否认:“既然你早就清楚。”
萧羽峰的手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他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着,良久才从齿间挤出话语:“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放你离开。来人!把少夫人带回卧室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她半步都不许出来!”
两名宪兵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婉柔两侧。小雯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想要护住婉柔,却被上前的宪兵拦住。婉柔没有挣扎,她没有再看萧羽峰一眼,安静地转身。她走出书房门槛的时候,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