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您给评评理。这老杂毛死抱着他们岛上那套规矩不放,非说阵法只能刻在玉石上。咱们大明的宝船是要去海上打仗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哪里供得起那些娇贵的玩意儿!”
李长青走到案几前,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玄青长老那张委屈中夹杂着惊惧的脸上。
“玄青。”
李长青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张图纸上轻轻点了点。
“你觉得,什么是仙家灵韵?”
玄青长老额头渗出冷汗,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前辈……灵气生于天地,聚于钟灵毓秀之物。玉石乃天地之精,性温和,最能容纳阵法的灵气运转。”
“而精钢生铁,满是凡俗的烟火浊气,且质地刚硬死板,灵气一旦注入,便会阻塞溃散……”
“迂腐。”
李长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直接打断了玄青的辩解。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熊熊燃烧的高炉,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洞悉万物本源的睿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道眼中,那晶莹剔透的暖玉,与这高炉里流淌的铁水,皆是这世间的沙砾,何来贵贱之分?”
“你们在海岛上待得太久,被那些华而不实的规矩束缚了手脚,连万物皆可载道的道理都忘了。”
李长青随手从一旁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把寻常的铁錾子,又拿过一块刚刚冷却的精钢锭。
“精钢刚硬,灵气难以游走,那便想办法让它变得不那么死板。”
他并未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修为,只是以最纯粹的腕力,握着錾子在那块精钢上飞快地划动。
石火电光之间,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简化到了极致,却又透着玄妙道韵的“聚风阵”雏形,便深深地刻入了那坚硬的钢锭之中。
“鲁匠师。”
李长青将刻好的钢锭扔给鲁大匠。
“这聚风阵的纹路,你让工匠们做成模具。下次浇筑桅杆时,在铁水中掺入两成的碎灵石粉末,一同熔炼浇筑。如此一来,这精钢桅杆本身便成了一块巨大的灵材。”
“不仅坚固无比,那阵法纹路也能与桅杆浑然一体,风暴再大,也休想将其破坏分毫。”
鲁大匠接过钢锭,如获至宝地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眼中爆射出狂热的光芒。
“妙!妙啊!铁水掺灵石,亏李大人想得出来!小人这便去开炉试验!”
鲁大匠捧着钢锭,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殿,那副干劲冲天的模样,哪里像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玄青长老呆呆地看着鲁大匠的背影,又看了看李长青,嘴唇微微翕动。
铁水掺灵石?
这等暴殄天物,粗鄙狂野的炼器之法,在他们蓬莱仙宗那可是要被当做邪道废去修为的。
可偏偏,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随口一句点拨,竟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可能。
“还愣着作甚?”
李长青拿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
“去盯着点火候。若是这第一根阵法桅杆浇筑失败了,本座便把你这老骨头扔进高炉里,添一把火。”
玄青长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跟着跑去了高炉那边,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殿内重新清静了下来。
李长青摇了摇头,端着茶盏,缓步走回廊檐下的竹椅旁,重新躺了下去。
这钦天阁的日子,虽然吵闹了些,倒也充满了凡间独有的生机。
看着那高高在上的仙道法门,一点点地被凡人的智慧与汗水拆解,糅合,最终变成大明朝战舰上的巨帆,火炮上的纹路。
这种亲手推动一个文明发生蜕变的滋味,远比躲在深山老林里苦修,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