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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静水藏锋(2 / 2)

傍晚,许老夫人醒来,周嬷嬷将春桃来过的事说了。老人听完,只问:“孩子可曾吓着?”

“哭了两声,转眼便好了。”

许老夫人看向沈秋实。她正躺在摇篮里玩自己的手指,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老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她倒有几分随我。”

周嬷嬷也笑:“二姑娘是有主意的。”

沈秋实听得心头一跳,随即抓着自己的脚,做出一副新奇模样。许老夫人果然被逗笑,伸手轻轻点她鼻尖。

“不管有没有主意,眼下先把身子养结实。”

开春前,沈承安开始跟着先生认字启蒙。他每日早晨从松鹤院外经过,偶尔会进来给祖母请安。有时他会把认过的字念给祖母听,声音清亮;有时看见妹妹醒着,也会故意拿书在她面前晃一晃。

“你看不懂。”他说。

沈秋实确实看得懂封面上最简单的两个字,却只伸手去抓书页。沈承安赶紧把书举高,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等你长大,我再教你。”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沈秋实也愣了一瞬,随后咧嘴笑起来。

她的笑在旁人看来只是婴儿见到兄长时的欢喜。沈承安却像受了鼓励,挺直小小的背:“你要叫我哥哥,我才教。”

“她还不会叫人。”许老夫人道。

“那就等她会。”

沈承安抱着书走后,沈秋实望着门外,心里那片静水起了一圈很淡的波纹。

兄长仍会为玉坠不高兴,也仍不喜欢祖母总抱她。可在一次次相处中,他已经开始把“妹妹将来会长大”这件事放进心里。

这便够了。

她不急着换来亲近,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她有的是时间,看清每个人,也让每个人慢慢看清她。

窗外积雪融化,水滴沿着屋檐一声声落下。沈秋实趴在软榻上,悄悄撑起手臂,又在冯奶娘看过来前软软趴回去。

她的身体正在长出力气。

她的心也在沉默里,一点点长成自己的模样。

几日后,沈文谦来向母亲请安,母子二人在外间提起续弦。

沈秋实原本醒着,听见“议亲”二字,立刻合上眼,将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冯奶娘以为她睡熟,把摇篮推到屏风后,正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神情。

“你媳妇去世还不足半年,现在谈这些早了。”许老夫人道。

沈文谦声音低沉:“不是儿子主动提。上峰夫人问起,说有一位守孝期满的族妹,年纪合适,也愿意照顾两个孩子。”

“愿不愿意,不是嘴上说说便算。”

“儿子明白,所以先来问母亲。”

许老夫人沉默良久:“续弦是你一辈子的事,我不会拦。但有三条要先说清。承安是嫡长子,秋实是嫡女,他们母亲留下的嫁妆谁也不能碰;新人进门可以掌家,却不能苛待前头的孩子;再有,秋实暂时仍养在我这里。”

沈文谦应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秋实躺在屏风后,将每一个字都记住。父亲将来娶谁、那人性情如何,此刻都没有定论。她若因听见续弦便哭闹,除了让旁人觉得晦气,没有任何用处。

她必须比情绪更早一步看清利害。

母亲的嫁妆已经被祖母圈定,这是她的底;继续留在松鹤院,是她眼下的安稳;至于新主母是否善待她,要等人真正进门后再看,不能因为一句“愿意照顾”便交出信任,也不能凭空把对方当成仇敌。

沈文谦离开后,许老夫人绕过屏风,站在摇篮边看了她一会儿。

“睡得倒沉。”老人低声道。

沈秋实继续闭眼,连睫毛都不敢动。

祖母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叹道:“也不知真不懂,还是太懂事。”

脚步声远去后,沈秋实才慢慢睁眼。

她望着屏风上安静的花鸟纹样,心里没有恐慌,只有一层更深的警醒。未来的风还没有吹到眼前,她不必先乱了阵脚。

先听,先看,先把能握住的握牢。

这便是她在沉默里替自己磨出的第一层锋刃。

它不见血,也不耀眼,只让她在每一次风来之前站得更稳。终有一日,她会有能力开口选择;在那之前,安静便是最合用的护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