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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松鹤院中(2 / 2)

沈秋实从不主动去碰。她接受他的靠近,也尊重他的退缩,像对待一株根系受伤的幼苗,不去强行拔动,只留足时间让它自行恢复。

入夏时,她已经能扶着榻沿站起来。

许老夫人让人在地上铺了厚毡,又命人将暖阁里有尖角的矮几全挪走。冯奶娘仍不放心,总跟在身后张着手。沈秋实扶着榻沿,一步一步横着挪,每走两步便坐到地上。

她不哭,歇够了继续。

“二姑娘是真有耐性。”周嬷嬷感叹,“旁的孩子跌两回便要人抱,她偏不。”

许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没人可撒娇的孩子,总是早些懂事。”

沈秋实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并非不能撒娇。祖母愿意抱她,奶娘也肯哄她。只是她比真正的孩子多了一世记忆,实在无法把所有事都交给别人。

但她也不愿让祖母误以为自己从不需要疼爱。

于是走到老人身边时,她松开榻沿,朝祖母张开双手。

许老夫人果然笑起来,将她抱到膝上:“累了便知道找祖母,倒还不算太倔。”

沈秋实靠着老人,闻见熟悉的檀香气,心里安稳。

她在松鹤院里的身份也渐渐固定下来。下人们不再说她是暂住,而说暖阁是二姑娘的屋;厨房记得每日送来羊乳和米汤;针线房按季做衣;库房的账册上,属于她的那一页每旬都由周嬷嬷过目。

这些都是极小的事,却一点点将她嵌进这个家。

她不再是产房里无人敢抱的孩子,而是松鹤院里有固定份例、有人记挂冷暖的二姑娘。

秋日将近时,沈秋实第一次开口叫了人。

那日许老夫人染了风寒,坐在榻上喝药。药碗很苦,老人眉头也不皱一下,只喝完后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沈秋实扶着矮榻站在旁边,见祖母咳嗽,心里着急。她已经会发许多含混的音,却一直刻意不肯太早说出完整称呼。

可那一刻,她顾不得藏得太严。

“祖……”

声音很轻,也不清楚。

许老夫人的手却停住了。

沈秋实看着她,又努力唤了一声:“祖……母。”

屋内静了一瞬。

周嬷嬷先红了眼,冯奶娘也笑着连声说二姑娘会叫人了。许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将药碗放下,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再叫一声。”

“祖母。”

这次比方才清楚些。

老人紧紧抱住她,许久才笑骂:“养你这么久,总算没白养。”

沈秋实伏在她肩头,听见老人声音里的哽咽。

她其实还有很多称呼可以学。父亲、哥哥、嬷嬷、奶娘。可这一世第一个被她认真叫出口的人,只能是祖母。

不是为了讨好,也不是为了换取更多疼爱。

只是因为从那场冰冷的出生雨夜到今日,真正将她放在掌心里养大的人,始终只有这个老人。

窗外秋风吹过,松枝轻响。

沈秋实在祖母怀中抬起头,第一次觉得“长大”不再只是她独自熬过的一段时间。

有人正陪着她,一日一日往前走。

许老夫人的风寒并不重,喝了三日药便好了大半。可沈秋实自那日起,总会在老人咳嗽时扶着榻沿走过去,把周嬷嬷备在一旁的温水指给她看。

她拿不动茶盏,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会反复念一个“水”字。

许老夫人每次都顺着她的意思喝一口,再夸一句:“秋实知道疼祖母了。”

其实沈秋实能做的极少。祖母夜里是否咳得厉害,药方是否合适,饮食该怎样清淡,她都只能从旁听着,无法真正插手。这样的无力让她更盼着快些长大。

可她也渐渐明白,陪伴不必等到有能力解决所有问题才算数。一个眼神、一声称呼、记得对方该喝水的时辰,也能让病中的人觉得自己被放在心上。

许老夫人痊愈后,仍将孙女叫到膝前,亲自喂她第一口熬得软烂的米粥。

米香在舌尖散开,清淡得几乎没有味道。沈秋实却吃得极认真。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由祖母亲手喂下一口米粥。

她望着碗里细白的米粒,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别重逢般的安定。前世她研究了半生的东西,如今正由祖母一勺一勺喂进她口中。

土地、粮食与亲情,在这碗寻常米粥里第一次连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