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布残尘落地,余悸漫彻厅堂。
方才那声猝不及防的暗爆,看似被卫紫韵一句轻描淡写的“颜料氧化”轻轻盖过,抚平了全场名流的慌乱,却抚平不了暗处崩裂的棋局。
满堂宾客重新谈笑起身,假意抛开方才的诡异插曲,继续品鉴书画、交盏闲谈,可每个人心底都落了层无形的阴霾。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满地细碎的黑红漆屑上,折射出一丝阴冷的暗光,与满室清雅笔墨格格不入,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破绽,横亘在这场盛世雅宴之中。
死寂褪去,暗流更汹。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他指尖微颤,迅速将那一丝失控的慌乱彻底敛去,重新挂上温和儒雅的笑意,抬手从容整理微乱的西装袖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旁人错觉。
可越是刻意弥补,破绽越是刺眼。
寻常文人遇此异象,要么心生好奇探究缘由,要么略带怯意避而远之,唯有他,第一反应不是惊惧,而是慌乱、是后怕、是对计划失控的极致惶恐。
这是卧底者刻入骨髓的本能,无从伪装,无从修正。
沈砚抬眸,再度看向身侧安然伫立的卫紫韵,心底惊疑丛生,纷乱不休。
他想不通。
总部为何会临时更改指令?为何不惜暴露预埋两年的观测暗线,也要在此时贸然触发爆破?
更让他心惊的是,如此强度的暗能冲击,足以撼动顶尖暗场执行者的气场,可卫紫韵自始至终身姿未晃、神色未变,温婉从容一如往昔。
若她真的只是寻常闺阁才女,早已被方才的诡异异象震慑失神,怎会这般淡定得近乎诡异?
一丝疑虑,再度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可转念想起方才传回总部的情报、想起她全程恬淡示弱的模样,他又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
是他多想了。
两年蛰伏,赤鹰早已凋零,眼前人只是身居俗世、偏爱笔墨的温婉佳人,再无半分跨境杀伐的凌厉风骨。
方才的从容,不过是心性淡然、不谙险恶的纯粹罢了。
几番自我宽慰,沈砚彻底稳住心神,再度上前,温声开口试图圆场,补全方才失控的局面:“想来确实是古画经年失修,储存不当才骤然崩裂。艺术藏品本就脆弱,出现这般意外,也算情理之中。”
他语气平和,句句贴合艺术圈层的常理,刻意引导众人思绪,将所有诡异疑点尽数归为藏品损耗。
周遭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彻底放下戒备。
“还是沈先生见多识广,这般异象也能从容看透。”
“不愧是深耕海外艺术圈的大家,眼界远超常人。”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再度将沈砚捧回儒雅名士的神坛。
他唇角噙笑,从容受下所有恭维,眼底却一片冰凉空茫,心神早已飘至万里之外的M国总部,满心皆是对上峰贸然行事的怨怼与忌惮。
就在他暗自失神的刹那,一道清浅温柔的嗓音骤然响起,轻轻落在他耳畔。
“沈先生常年旅居海外,经手古画无数,应当最懂藏品肌理。”
卫紫韵微微侧首,眉眼温润,眸光澄澈干净,看似随意闲谈,字句却暗藏机锋,“只是我略有疑惑,寻常油画老化崩裂,只会碎屑脱落、画布开裂,从未见过会裹挟这般阴冷寒气、暗滞气息的。”
“沈先生见过类似的境况吗?”
温和的问句,轻飘飘落地,不带半分锋芒,却精准锁死了沈砚的退路。
她在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专业真伪,试探他层层伪装之下,藏着的真实底细。
沈砚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