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屏住了呼吸。
在水体折射的放大下,那口腔内部的结构清晰可见。不是红色的咽喉,而是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青蓝色。那颜色深邃得如同宇宙黑洞,从喉咙深处一直蔓延到口腔内壁。在那青蓝色的背景下,一根根细长的、如同水草般的物体正在缓缓飘动。那不是水草,袁茂峰看清了,那是王大妈的舌头,以及……那些似乎是某种寄生虫的、扭动的白色线虫。
紧接着,一个气泡从那张张开的嘴里冒了出来。
气泡很小,透明,裹挟着一丝青蓝色的雾气,摇晃着上升。它突破了水面,没有破裂,而是在水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啵”的一声轻响,炸开了。
随着这声轻响,一股更加强烈的腥甜味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与此同时,一个声音,极其轻微、极其含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咕……噜……”
那是吞咽的声音。
袁茂峰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T恤。他惊恐地看着那杯水。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的涟漪、那张恐怖的脸、那个气泡,仿佛都只是他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但是,那股腥甜味是真的。
还有,水面上,在那气泡炸开的位置,漂浮着几根极细的、灰白色的纤维。那不是纸杯的纸浆,也不是灰尘。袁茂峰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点那水面上的物质,凑到眼前仔细观察。那是一种类似菌丝的东西,极其纤细,顶端还有一个微小的、尚未完全张开的孢子囊。是霉菌。但这霉菌的颜色……是黑色的。
他猛地收回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了一个民俗词汇——“阴绣”。传说中,死者的怨气或过盛的阴气,会在潮湿的物体表面凝结成精美的、类似刺绣的霉斑。这种黑色的霉菌,难道就是……“阴绣”?
恐惧一旦生根,便会迅速蔓延。袁茂峰不再敢直视那杯水,但他也无法将它移开。那杯水仿佛成了一个连接着某个未知维度的窗口,每时每刻都在散发着诱惑与威胁。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他打开文档,想要整理关于康德美学的笔记,但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他的神经。
他敲下了一个词:“Reflection”(反思/映象)。
这个词在美学中有着重要地位,指审美判断中的反思性。但此刻,看着屏幕上的这个词,袁茂峰感到的只有无尽的寒意。Reflection,也是“倒影”。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水面上。他开始怀疑,那水面下的世界,是否才是真实的?而现在的自己,是否只是那个水面世界里的一个倒影?
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杯水。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看水面,而是看杯壁。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其中一颗水珠,由于重力作用,正在缓慢下滑。
袁茂峰的目光追随着那颗水珠。
水珠滑过杯壁上“和谐社会”的“和”字。在那个“禾”字旁的位置,水珠微微停顿了一下。借着光线,袁茂峰看到,水珠滑过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锈迹,那颜色太鲜艳了,像血。
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那天,为了验证符纸的真伪,他将自己的血滴在了上面。难道,那血的气味,顺着空气,渗透到了这里,引动了这杯水?
他凑近杯壁,仔细观察那道痕迹。那不是血,更像是一种被水浸润后显影的颜料。在那颗水珠滑过的路径上,纸杯的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纹理。那纹理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像某种文字,或者……符文。
他屏住呼吸,用手指轻轻擦拭那道痕迹。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磨砂感,那是纸杯原有的质感,但在那纹理之下,似乎还有一层更深的、硬质的触感。他用力掐了一下杯壁,硬硬的,不是纸。他疑惑地撕开纸杯的外层,里面的防水层暴露出来。那不是蜡,也不是聚乙烯塑料。那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某种生物的薄膜?
借着台灯的光,他看到这层薄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网格状的纹路,就像某种昆虫的翅膀,或者……肺泡组织。而在薄膜的内壁上,紧贴着那层黑色霉菌的地方,镶嵌着一些细小的、颗粒状的东西。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牙齿。
极小的、米粒大小的、人类的牙齿。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那层薄膜上,牙尖朝向杯内,仿佛这杯水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的嘴。而那些黑色的霉菌,就是从这些牙齿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胃部痉挛,一股酸水涌上喉头。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椅子,冲向卫生间的马桶,剧烈地呕吐起来。但他昨晚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呕吐并没有缓解他的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虚弱。他瘫坐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背靠着冰冷的浴缸,大口喘着粗气。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水滴落进陶瓷洗脸池里,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着他的神经。他厌烦地抬起头,看向洗脸池。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管。但仅仅是一瞥,他便如遭雷击,猛地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