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捻了捻指尖,那薄片柔软而坚韧。这绝不是塑料老化脱落。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皮影戏排练厅闻到的松烟墨和牛皮胶的气味。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一个更大胆、也更恶心的猜想浮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凑得更近,鼻子几乎贴到了椅面上。他用力嗅了嗅。
除了那股甜腻的霉味,他还嗅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谱系。最表层是淡淡的檀香,像是寺庙里焚香的味道。往下,是一股类似陈旧棉布的气息,那是老人衣物长年累月积攒的味道。再往下,在气味的最底层,隐藏着一个更加隐秘、更加令人不安的气味——腐烂苹果的甜香。
这种甜香并不浓郁,反而很淡,淡到如果不集中精神几乎无法捕捉。但它一旦出现,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腐败意味。成熟的苹果腐烂时,会散发出酒精和醋酸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常被用来形容尸蜡的气味。
尸蜡。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袁茂峰的脑海。尸体在特定环境(潮湿、缺氧)下,皮下脂肪会发生皂化反应,形成黄白色的蜡状物质,这就是尸蜡。尸蜡的形成极其缓慢,但一旦形成,可以保存数百年。而尸蜡的气味,就是这种腐烂苹果的甜香。
难道……这些椅子,或者说,这些椅子温热的核心,是由尸蜡构成的?那些老人每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滋养”这些椅子?用自己的体温,慢慢烘烤着椅子里某种类似尸蜡的物质,让它保持柔软、温热,甚至……具有活性?
这个联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直起腰,后退两步,撞在另一排椅子上。椅子倒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惊得他一身冷汗。
他必须离开这里。但现在离开,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和恐惧。他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打开了其中的小刀片。他要看看这椅子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蹲下身,将刀片对准那块温热的区域边缘,用力刺了进去。
“噗嗤。”
刀片穿透塑料面板的声音,不像刺入硬质塑料,倒像刺入了一块半凝固的黄油。阻力很小,甚至有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粘滞感。他手腕用力,撬开了一个小小的豁口。
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涌出。那是腐烂苹果甜香的放大版,混合着浓重的油脂味和一种类似陈旧血液的铁锈味。袁茂峰强忍着恶心,用手电筒照向那个豁口。
豁口内部,不是预想中的空心或者泡沫填充物。里面塞满了东西。那是一些干燥、卷曲的、薄如蝉翼的片状物。颜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枯黄,边缘部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是一本用死人皮肤装订而成的书。
他颤抖着,用刀片尖端挑起一片。
那薄片极轻,几乎没有分量。对着光,他看到上面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网状纹理,那是植物纤维?不,更像是……橘络。无数干枯的橘络,被某种粘胶粘在一起,形成了这层“填充物”。
橘皮。
他想起了讲座那天,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剥橘子的场景。他们剥下的橘皮,并没有扔掉,而是被收集了起来,塞进了这些椅子里?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那片橘络。除了腐烂苹果的甜香,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柑橘类的清香。但这清香已经被那股浓重的尸蜡味彻底污染,变得诡异无比。
他突然明白了。橘皮在此处,不仅仅是填充物,更是一种“媒介”。民俗学中,橘皮被认为具有吸附阴气、沟通阴阳的作用。古代葬礼中,有时会用橘皮铺垫棺底。这些老人,每天带着橘子来,剥皮,吃肉,然后将橘络塞进椅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橘络在体温的烘烤下脱水、氧化,混合了皮肤分泌的油脂和汗液,最终形成了这种类似尸蜡的物质。
而那股檀香味,大概就是他们常年焚香,气味渗入衣物,再转移到椅子上的结果。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秘的仪式。这些椅子,根本不是给人坐的,它们是“温床”,是用来“饲养”某种东西的容器。而大爷大妈们,就是负责“喂食”和“保温”的园丁。
袁茂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旁边的椅子站稳,手中的那片橘络不小心滑落,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它,突然发现,在豁口深处,在那些干枯橘络的掩映下,似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是一抹颜色。
青蓝色。
和他在王大妈喉咙里看到的、和皮影内部渗出的、一模一样的青蓝色。
那颜色极其细微,藏在一层厚厚的橘络之下,只露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但它那深邃、冰冷的光泽,在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袁茂峰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发疯般地用刀尖扩大着豁口,小心地拨开那些干枯的橘络。随着橘络被拨开,那抹青蓝色逐渐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