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放下剪刀,拿起一张全新的红纸,递给袁茂峰。
“袁老师,你是文化人,懂美学。来,试试。这纸,喜欢有学问的人碰。”
袁茂峰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红纸,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想拒绝,但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
入手的触感极其怪异。
这不是普通的宣纸或蜡光纸。它比想象的要厚重,质地紧密,表面光滑,但背面却有一种类似绒布的粗糙感。最让他不适的是,这张纸是有温度的。不是椅子那种残留的体温,而是一种更加活跃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温热。而且,纸里似乎蕴含着水分,捏在手里,能感觉到一种湿漉漉的、滑腻的触感,就像……就像捏着一块刚刚剥离下来的、新鲜的皮肤。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剪刀。王大妈递给他的这把剪刀很旧,铁锈红的锈迹爬满了金属表面,剪刀刃口上有许多细小的豁口,看起来钝得厉害。
“剪吧。”王大妈鼓励道,眼神却像深渊一样冰冷,“随便剪。看看你和这纸……合不合。”
袁茂峰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学术思维武装自己。他想,这无非是一种纤维结构,是植物细胞的排列。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剪刀口对准红纸的边缘,用力剪了下去。
“咔嚓。”
声音不对。
剪刀穿过红纸的声音,不是清脆的“咔嚓”,而是沉闷的“噗嗤”。就像是剪断了一根充满液体的软管。更可怕的是,剪刀合拢的瞬间,竟然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那声音被吞没了,像是掉进了一团棉花里。
他惊恐地抬起剪刀。剪刀口上,沾着一丝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不是红色的墨水,也不是水彩,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血浆的、半透明的胶质状。它挂在锋利的剪刀刃上,缓缓下拉,拉出一条细长的、晶莹的丝线。
而那张红纸,被剪开的边缘,也没有出现纸纤维断裂的白茬。那切口平滑、整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生物组织切割面的质感。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切口处正在缓慢地渗出更多的红色粘液,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甜味。
这哪里是纸?这分明是……肉。
袁茂峰吓得手一抖,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他想把那张红纸扔掉,但手指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那张红纸紧紧地吸附着他的掌心,那种湿滑、温热的触感,顺着掌纹,丝丝缕缕地往肉里钻。
“啧,手滑了?”王大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这纸认生。第一次碰,容易咬人。”
袁茂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刚才剪刀刃口划过的地方,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抬起手,借着阳光,清晰地看到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细长的切口。切口很浅,没有流血,但边缘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就像被冻伤了一样。
他下意识地想将手指放进嘴里吮吸,这是人类的本能。但王大妈的一句话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别舔。纸上有‘矾’。吃了,嘴会硬,心也会硬。以后就尝不出味道了。”
“矾?”袁茂峰愣住了。明矾?造纸工艺中确实会用明矾作为施胶剂。但这和尝不出味道有什么关系?
王大妈没有解释,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手指上的伤口,眼神中透着一种贪婪的光,仿佛那不是伤口,而是一道开胃小菜。
袁茂峰感到一阵恶寒。他猛地用力,终于将那张红纸从掌心扯了下来。红纸上沾着他的汗液,呈现出一块深色的印记。他随手将纸扔在桌上,那张纸落地时,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类似皮肉砸在木板上的“啪嗒”声,而不是纸张的“沙沙”声。
他想逃离这里,立刻,马上。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目光死死地被桌上那堆“囍”字吸引。在阳光的直射下,那些猩红的剪纸,边缘的锯齿似乎变得更加锋利,甚至开始微微颤动,像无数张正在咀嚼的小嘴。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刚才胡乱剪下的那一角红纸,落在那堆“囍”字旁边,竟然开始发生形变。那不规则的切口,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正在缓慢地、自动地弯曲、延伸,最终变成了一个微小的、标准的锯齿状边缘。它正在“学习”,正在变得和其他“囍”字一样。
“合不上,就别硬合。”
王大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廓。袁茂峰猛地一颤,转头看去,王大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正佝偻着身子,看着桌上那堆剪纸。
“这纸,有自己的脾气。你越是想把它剪成你想要的样子,它就越是想把你变成它的样子。”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袁茂峰刚才剪下的那个角上,“你看,它多聪明。知道怎么让自己……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