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撞在桌子上。他大口喘息,嘴里呼出的气体,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那是仅存的、为数不多的“白色”之一。
他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正在“褪色”的房间,离开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活动室,冲进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但在他眼中,那只是深浅不同的灰色层次。他凭着记忆,摸索着下楼,冲进外面的街道。
黑白的世界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汽车的引擎声是沉闷的灰色轰鸣,行人的脚步声是空洞的白色回响,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是尖锐的黑色嘶鸣。唯独缺少了色彩赋予声音的那种“质感”,一切都变得扁平、单调,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单声道音频。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游荡在黑白默片里的孤魂。路过一家水果摊,摊位上堆满了苹果、香蕉、橙子。但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堆形状各异的灰色球体,表皮泛着不同程度的白光,没有任何诱人的色泽。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在用一把灰色的刀削着灰色的梨,梨肉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黄色。
袁茂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饥饿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胃袋。但他看着那些灰色的“食物”,却没有任何食欲。它们看起来不像能吃的东西,倒像一堆毫无营养的、用石膏捏成的模型。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幼儿园。院子里,孩子们正在玩耍。在正常的世界里,这应该是色彩最斑斓的地方:红色的滑梯,黄色的秋千,蓝色的海洋球,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但在这里,这一切都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孩子们像一群灰扑扑的小老鼠,在灰色的游乐设施间穿梭,脸上带着灰色的笑容,发出灰色的笑声。
一个扎着灰色辫子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画画。她面前铺着一张灰色的纸,手里拿着一盒灰色的蜡笔。袁茂峰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凑了过去。
小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专注地在纸上涂抹着。袁茂峰低头看向那张“画”。纸上是一片混乱的灰色线条,毫无章法,像一团乱麻。但就在那团乱麻的中心,小女孩用蜡笔重重地涂出了一个色块。
那不是灰色。
在黑白灰的绝对统治下,那个色块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青蓝色。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蹲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那张纸上。没错,是青蓝色。虽然颜色很淡,像是被稀释了无数倍,但那种独有的、令人作呕的滑腻质感,他绝不会认错。
“小朋友……”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你……画的这是什么颜色?”
小女孩停下了笔,缓缓转过头。她的脸灰扑扑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她看着袁茂峰,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和他手腕血痂颜色一致的青蓝色笑容。
“叔叔……”她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而又残忍的语调,“你画的是……死人国吗?”
“死人国……”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袁茂峰的心上。他浑身一震,几乎瘫软在地。小女孩说完这句话,便转回头,继续用那盒灰色蜡笔,在那片青蓝色的色块旁,涂抹着更多的灰色线条。仿佛在完善一幅关于“死人国”的地图。
袁茂峰踉跄着站起身,逃离了幼儿园。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听那个小女孩说话,不能再看那抹青蓝色。那抹颜色,像一种剧毒的病毒,正在通过视线,通过声音,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感染着他的感知,蚕食着他的理智。
他跑了起来,在黑白灰的街道上狂奔。路人像一根根灰色的木桩,被他撞得东倒西歪。他听不到他们的咒骂,只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那声音是灰色的,沉闷而绝望。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力竭,瘫倒在一处公园的长椅上。这里是城市的边缘,相对安静。长椅是灰色的,草地是枯黄的灰色,远处的湖水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色。
他仰头望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云层的缝隙里,透不出一丝阳光,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压抑的灰白光线,均匀地洒在大地上。这光线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像是从一个巨大的、灰色的发光体上均匀散射下来的。
他突然想起康德所说的“物自体”。那个隐藏在现象背后的、不可知的本体。现在,他似乎正在逼近那个本体。色彩,是现象世界给予我们的礼物,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桥梁。而现在,这座桥梁正在崩塌。色彩被剥离,现象正在瓦解,剩下的,只有那个冰冷的、饥饿的、青蓝色的“物自体”本身。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正在被剥离色彩的“现象”,正在被一点点拖向那个“本体”的祭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上的灰败感更加严重了,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那抹青蓝色,已经从手腕的血痂,蔓延到了整个手掌,甚至开始向手臂上游走。它像一种活着的染料,正在将他这具“皮囊”,染成和它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