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
袁茂峰手中那支马克笔的绿,不是春日枝头新发的嫩绿,也不是盛夏浓荫的深绿。那是一种滞重的、阴沉的色泽,像是陈年铜锈,又像是长时间浸泡在雨水中发霉的苔藓,更接近于荒冢上那些无人打理、在尸体气息滋养下疯长的野草颜色。这种绿,自带一股腐败的甜腻气味,与办公室里原有的甜腥气和樟脑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昏脑涨的、类似沼气般的恶息。
拧开绿色笔盖的过程,没有声音。
至少,林桐没有听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声响。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地板,那里残留着多年前洒落的茶水留下的黏腻感。她能感觉到眉心那滴渗入的蓝墨水正在她的颅骨内侧游走,像一条冰冷的小蛇,所过之处,神经末梢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木。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闪烁的绿点,如同夏夜坟地里的磷火。
但声音是有的。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不是之前红色圆圈那种气泡破裂的声响,也不是蓝色圆圈那种泥潭搅动的粘滞音。这声音更像是……气体从一个狭小的缝隙里泄漏出来,又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爬虫在干燥的枯叶上急速爬行。这声音并非来自笔盖,而是来自笔尖。那绿色的笔尖,在惨白的灯光下,似乎正在挥发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气体,空气在笔尖周围微微扭曲,形成一层透明的、不断颤动的涟漪。
袁茂峰没有立刻动笔。他举着那支绿色马克笔,笔尖悬停在蓝色圆圈右下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像是在聆听。聆听那泄露的气体声,还是聆听地板之下、墙壁之内传来的某种回应?
林桐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越过桌面边缘,看向白板。红色和蓝色的两个圆圈,此刻在她的眼中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们不再是平面的图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立体感,仿佛是从白板表面微微隆起的两个脓包,或者说是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球,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红色的圈)和淤青(蓝色的圈)。而在这两个“眼球”之间,那片等待被绿色填充的区域,则显得格外凹陷,格外阴冷,像是一个张开的、等待投喂的口腔。
民俗里说,绿色属木,亦属“野”。木能生火,亦能招阴。尤其是这种沉郁的、不带一丝生机的绿,常被用于标记荒地、义冢和无主孤坟。老辈人告诫,夜间行走若见到绿色的标记,千万要避开,因为那意味着此地不干净,有游魂野鬼在此栖身。林桐小时候跟着奶奶去上坟,就见过坟头插着的那种褪了色的绿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死者的招魂幡。此刻,袁茂峰手中的这支绿色马克笔,带给她的感觉,与那些绿幡如出一辙。
“社会。”袁茂峰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地板的震动,直接传导进了林桐的骨骼里。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办公桌抽屉里那本硬皮笔记本“啪”地一声自动合上了。紧接着,一阵密集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嗡”声从窗外传来。林桐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玻璃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甲虫,它们的外壳坚硬,反射着幽暗的光,无数的足肢刮擦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它们拥挤着,重叠着,几乎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线,只留下一片蠕动的、令人作呕的绿色阴影。
袁茂峰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那片空白的区域上。他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贴近笔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大幅度地扩张,仿佛要将那泄露的绿色气体全部吸入肺中。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林桐惊恐地发现,袁茂峰的嘴唇变成了绿色,牙龈也隐约透出同样的颜色。他的呼吸喷在白板上,留下一小片迅速扩散的、淡绿色的雾气。
“社会,是大课堂。”
随着这句话,绿色笔尖落了下去。
“沙————”
摩擦声响起。这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刺耳。它不再像切割或搅动,而更像是用生锈的锯子,锯在一块并不存在的、异常坚硬的物体上。那声音粗糙、尖锐,充满了阻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撕扯林桐的耳膜。伴随着这声音,绿色的墨迹并没有像液体那样流淌,而是像一堆碾碎的、潮湿的矿物粉末,被强行按压进白板的涂层里。那些粉末颗粒粗大,边缘锐利,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种类似玻璃碎屑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