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弯腰,伸手。
他的动作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扣住冰凉的喇叭机身,将它提了起来。喇叭有些分量,坠得他手腕微微下沉,但他立刻稳住了。
“袁老师!”林桐被他的动作吓到了,下意识叫出声。
袁茂峰没有看他。他检查了一下喇叭的开关,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然后,他举起喇叭,将它举到嘴边。这个姿势,和他平时在课堂上讲解范画时如出一辙,但此刻,在空旷的校门口,在萧瑟的秋风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仪式感。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入的不仅仅是冷空气,还有某种滚烫的决心。
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滋——!”
电流声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路口炸开,瞬间压过了风声和大部分的背景嘈杂。几个离得近的学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
袁茂峰对着喇叭的麦克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肺腑里所有的压抑、不甘、愤怒和那点不肯熄灭的火种,全部挤压成一句话,吼了出来:
“同学们!你们愿意毕业即失业,还是愿意去点亮别人的眼睛?!”
声音通过喇叭失真地放大,带着金属质的震颤,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午后慵懒而冷漠的空气。它不够圆润,甚至有些破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狠狠砸在周围的路面上,砸在行人的耳膜上。
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形成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有几个正在走路的学生,脚步顿住了。他们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最初是好奇,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街头艺人。但渐渐地,一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原本漠然的眼神,在接触到袁茂峰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时,微微动了一下。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绝望,有执着,有质问,还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真诚。她脸上的不耐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接着,那困惑深处,亮起了一点极细微的、类似触动的光。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脚步声,远处的钟声,食堂的嘈杂……所有的背景音,在袁茂峰那句呐喊的尾音消散后,诡异地减弱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调低了音量。只剩下那句“点亮别人的眼睛”的回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在飘落的银杏叶之间,一遍遍,轻微地,回荡。
“……点亮别人的眼睛……”
“……眼睛……”
回声很轻,很空,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侧响起。
镜头拉高,缓缓俯瞰。
人流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银杏叶依旧在飘落,但在这一刻,它们的轨迹似乎都变得缓慢了。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袁茂峰的身边盘旋,像一团金色的、沉默的涡流。他就站在那涡流的中央,举着黑色的喇叭,身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既孤独,又莫名地高大。
桌上的易拉宝不再颤动,仿佛也被那声呐喊镇住。
林桐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袁茂峰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师。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在袁茂峰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就在这片叶子的旁边,在摊位桌脚的阴影里,静静躺着一张被风吹落、未被踩到的宣传单。它没有被捡起,也没有被吹走,只是躺在那里,背面朝上。
在那粗糙的、未经印刷的纸背边缘,不知何时,被人用一种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血迹的颜料,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很浅,几乎要和纸张的本色融为一体,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就能辨认出来。
那三个字是:
哑童坪。
风似乎在这一刻改变了味道。不再是单纯的清冷,而是掺进了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矿物和腐烂植物混合的腥气。这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却顽固地附着在空气里,缠绕在飘落的银杏叶上,钻进人的鼻腔深处。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钢琴声,是校园琴房里某个学生正在练习的曲子。旋律断断续续,不成调子,但在这个死寂的时刻,听起来却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叮叮咚咚,敲打在人心最柔软也最不安的地方。
袁茂峰缓缓放下喇叭,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看着那些被他吼住脚步、眼神各异的学生,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又极度亢奋的神情。
他的嘴角,再次试图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微笑。但这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复杂。里面混杂着胜利的喜悦,计划得逞的狡黠,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因为他低下头,恰好看到了桌脚那张宣传单背面的字。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鞋尖,极其自然地,将那张纸,连同那三个字,轻轻拨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秋风依旧,落叶无声。
一声呐喊,终究是喊破了这层冷漠的壳。
只是没人知道,从这裂缝里透出来的,究竟是希望的光,还是更深、更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