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是第三个下来的。她没有直接看村子,而是先抬头,望向村口那棵巨大的、半枯的银杏树。那树极高,主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但树冠却稀疏得可怜,大部分枝丫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只有零星几片枯黄的叶子顽强地挂在梢头,在几乎没有风的空气里也微微颤抖。最诡异的是树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无数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陶偶。它们粗糙拙朴,形态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但都没有五官,脸部是光滑的一片,只在头顶留了个小孔。陶偶被麻绳穿着,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枯枝上,随着袁茂峰他们的到来,似乎引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那些陶偶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起来。风吹过,陶偶内部似乎是中空的,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呜呜”声,不仔细听几乎忽略不计,但一旦捕捉到,就再也无法忽视,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无数个婴儿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啼哭。
“守村娃。”石老蔫不知何时站到了袁茂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声音依旧沙哑,“替娃娃们‘看’世界的。他们眼封着,心就得开着,守村娃帮他们看家护院。”
替娃娃们看世界?袁茂峰心头一跳,想起了资料里那句“封口蓄声”。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诡异的陶偶上移开,投向村子深处。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篱笆旁,柴垛后。十几个,或许更多,年龄参差不齐,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眼睛都被脏兮兮的、颜色晦暗的布条严严实实地蒙着,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勒得太阳穴两侧的皮肉微微凹陷。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衣服,赤着脚,脚踝细瘦得像麻杆。脖子上,无一例外,都系着一根鲜红的细绳,在灰暗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一个孩子说话,没有一个孩子哭闹,甚至没有一个孩子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蒙着眼,面向袁茂峰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那不是注视,因为没有眼睛。那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朝向”,仿佛他们虽然看不见,却能凭借某种超越视觉的感知,精准地锁定了这些外来者的存在。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状物,粘稠地裹挟着每一个人。袁茂峰能清晰地听到林桐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能感觉到苏青在他身旁,呼吸变得极为轻缓而悠长,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欢……欢迎……”袁茂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小朋友们,大家好!我们是大学来的老师,是来教大家画画、唱歌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回荡,显得突兀而空洞。没有回应。孩子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有偏一下。风吹动他们蒙眼的布条,发出细微的翻卷声。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似乎因为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稍大一点的男孩立刻伸出手,准确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整个过程,没有眼神交流,因为根本没有眼睛可以交流,只有两只蒙着布的头颅微微侧向对方,仿佛在用皮肤“感觉”彼此的存在。
袁茂峰的热情像撞上了一堵冰冷湿滑的墙壁,瞬间滑落,只留下难堪的尴尬。他转向石老蔫,试图从村长那里得到一些支持或解释。石老蔫却只是用他那浑浊的独眼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袁茂峰,喉咙里再次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侧过身,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率先朝着村子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踩在厚厚的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