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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石磨与朱砂(1 / 3)

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它只是把声音和视线都泡软了,拉长了,让每一丝响动都变得黏稠而可疑。袁茂峰几乎一夜没合眼。煤油灯吹熄后,窗纸上那些蒙眼孩子的轮廓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晨曦微露时,像退潮般悄然隐去,只留下窗棂上凝结的一层薄霜,和几道模糊的指印——指印极小,且只有四道,像是孩子们将手指蜷起,只用指节抵着窗纸。这发现让袁茂峰的后颈窜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节,对比着那大小,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

狗娃的高烧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稍稍退下去一些,转为一种深沉的昏睡,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受惊后躲在巢穴深处的小兽。林桐熬红了眼,坚持要给狗娃换额上的毛巾,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王磊和陈默挤在炕的另一头,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连翻身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只有苏青,不知何时又戴回了口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睛睁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天亮了,但哑童坪的早晨并没有光亮。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被低温冻得更结实了,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人的肩头。袁茂峰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冷空气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决定出去走走,或者说,他需要离开这间充满病气和无声质询的屋子。

村子依旧死寂。炊烟从某些烟囱里袅袅升起,但也是灰白色的,无力地散在浓雾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石板路上的枯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不再发出碎裂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噗嗤”声,像踩在某种菌类的菌盖上。袁茂峰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靠近了村口那棵巨大的半枯银杏树。那些被称为“守村娃”的陶偶,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灰败,空洞的腹腔里似乎积满了水汽,风吹过时,那呜咽般的“呜呜”声变得更加沉闷,像是含着一口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研磨般的“咔哒……咔哒……”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村子更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被浓雾过滤后,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性,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咀嚼,又像一台古老时钟的摆锤在撞击。

袁茂峰循声走去。穿过几条更加狭窄、两侧石墙更高更压抑的巷道,声音渐渐清晰。他在一个小小的、被三面石墙围出的空地上停住了脚步。

空地中央,安放着一座石磨。

那石磨极其古老,磨盘是整块的青石雕成,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呈现出一种类似骨头被长久把玩后的温润光泽,但那光泽下,却透着一股死气。磨盘上,堆积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妪,正佝偻着腰,推动着磨杆。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一圈,又一圈。随着石磨的转动,磨缝里溢出的红色粉末,便均匀地洒落在下方接住的竹簸箕里。

老妪似乎没有注意到袁茂峰的到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推着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不断涌出的红粉,嘴里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祷词。她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里嵌着同样的红色粉末,连花白的头发梢上,都沾着一点红。

袁茂峰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气味,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甜香。他认得这种味道——昨天,狗娃指尖那抹颜料里,就混杂着这种气味。

他蹲下身,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竹簸箕里的红粉。粉末极其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类似干涸血液的色泽。他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触感冰凉、滑腻,不像普通的朱砂那么粗糙,其中似乎混有别的成分。他下意识地凑近鼻尖,一股浓烈的、类似金属又类似腐败植物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