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水磨石地板上。
端在胸前的无菌不锈钢托盘微微倾斜,里面的碘伏棉球和纱布块差点滑落。她的视线越过半开的门缝,死死盯在清创室那张沾满血污的手术台上。
林渊戴着八号无菌手套的右手,正握着一把精巧的持针器。
十二厘米长的绞伤。这种被工业冲床暴力撕扯开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就像被野狗啃食过一样。皮瓣向两侧严重外翻,皮下脂肪和鲜红的肌肉组织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
这种伤口张力大得惊人。别说急诊科的住院医,就是把外科的老主治叫来,大概率也是用粗线强行拉扯缝合,最后在患者小臂上留下一条丑陋粗大的蜈蚣疤。搞不好后期还会因为张力过大导致皮瓣缺血坏死,面临二次清创植皮。
小周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进去递器械打个下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林渊的手太稳了。
持针器前端夹着一根细小的带线角针。他的手腕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精准度快速翻转。针尖刺入皮瓣,穿透真皮层,从对侧精准穿出。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整个清创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持针器齿轮咬合发出的短促咔哒声。
“咔哒——”
“咔哒——”
那声音细密如雨,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一直站在墙角、原本还举着手机准备录像留作医疗纠纷证据的青年同伴,此刻张着嘴,手机镜头早就偏离了方向,直直地对着天花板。他看不懂什么叫皮内减张缝合,但他能看懂那道惨不忍睹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完美拼接在一起。
三分二十秒。
林渊拿起组织剪,贴着皮肤表面,剪断最后一根黑色的丝线。
“当”的一声脆响,持针器被扔进旁边的弯盘里。
原本外翻的皮肉已经被严丝合缝地对拉在一起。十二厘米长的创面,表面只留下一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血线。由于采用了深层减张技术,皮肤表面甚至看不到一个针眼,更没有那种肉皮被缝线勒紧导致的褶皱。
平整得就像是用工业级3D打印机重新打印出来的一样。
“这......这是整形外的皮内减张缝合?”
小周咽了一口唾沫,脱口而出。
林渊没有回头,随手扯下沾了血迹的手套。
“去拿个前臂石膏托过来,固定腕关节。一周内禁止提重物。”
小周这才如梦初醒,赶紧端着托盘跑去准备石膏。刚才那句话声音不小,在原本就相对安静的下午两点钟,直接传到了走廊对面的二号处置室。
二号处置室的门敞开着。
一张平车上躺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他的大腿被建筑工地的高处坠落的角钢划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
赵敏正戴着手套,手里捏着一把沾满碘伏的棉签,准备给这名伤者进行初步消毒。
中年男人刚才一直梗着脖子听外面的动静,等听到小周那句惊呼后,他突然一把按住了赵敏的手腕。
“大夫,你先别弄!”
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声音在走廊里嗡嗡作响。
“我这腿还要干重体力活,不能留大疤!我听见外面那个护士说了,有个大夫缝得特别好!我不让你缝了,我要点名刚才那个大夫给我缝!”
赵敏手里的碘伏棉签直接僵在了半空。
顺着棉签滴落的深棕色药水,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朵刺眼的斑块。
急诊科红区,从来只有医生挑病人,哪有病人挑医生的道理。更何况,她赵敏在急诊科干了十年,今天居然被一个患者当面嫌弃,要求换一个今天刚进红区的新人来接手。
赵敏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这里是急诊,不是菜市场,由不得你挑挑拣拣。”
赵敏强压着火气,声音有些发沉。
“你不缝我就去门诊挂号!反正我不让你动刀!”中年男人也是个犟脾气,直接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蹬着床沿,作势就要往下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