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季后,各部门经理怕人一休服务掉,先批资深员工、把最难替的人继续往后排。红姨抽查发现,越不可替代的人越休不到,制度反而奖励公司长期不培养替代。项目要求每个关键岗位至少两人能接,补休超过约定期限由经理说明,不得拿“业务需要”无限推。
一名电梯设备员连续两次被推休。他确实是唯一熟悉旧控制柜的人。酒店花钱请厂商培训第二人,再让他休五天。培训费与临时支持比他的假期工资更高,却把单点风险拆掉。第二百万因此也买到一名不必全年在场的设备员,而不是只买机器。
记者写北上计划时,这些钱都不会上标题。
外界判断富,先看车、楼、灯和融资数。公司判断能不能过下一夜,看的是还有几名能替班的人、账户里哪些钱不能碰、借款能否提前还、一个供应商把钥匙放前台时有没有人敢退。
那辆曾订的S350早已转给范德隆酒店,用来退回订金和保工资。它没有因为第二百万到账便从旧故事开回来。
我后来确实换过更好的车,也买过更贵的设备。一个城市级产业人物到了这个位置,司机、律师、审计、专户、备用供应商、长期套房和能跨城响应的团队都很正常。若写成永远坐破车,反而像故意装穷。
可二〇一〇年末,青川最值得花钱的标配仍不是一辆新车。
是两部电梯不会同时停,是工资与客人押金有二十五万元隔开,是财务能在账户有两百万时仍问这笔钱属于哪一项,是赵坤即使持有项目股份,也不能拿一张便条借给海皇宫。
第二百万终于到账,酒店没有忽然变富。
它只是多了三个月不必在每个坏消息面前先问卖什么的时间。
那三个月里,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生活费与公司接待彻底拆开。
过去白鹭工作套房既是住处也是办公室,夜里客户来,茶、餐、洗衣和车辆很难逐项分。公司大时,一张月结单不显眼;融资方开始看受限资金以后,任何一笔“董事长长期住店”都可能被问是不是项目替我养生活。
周萍和酒店财务做了两张协议。固定办公时段、公司会议与受控档案房由白鹭经营承担;我个人住宿、非业务餐饮和亲友使用按内部可比价格结。因工作到深夜使用套房的公共部分,不重复收;个人升级或额外服务自己付。不是把每杯水分成公私,而是让最容易长期模糊的大项有边。
第一张个人月单送来时,我看了很久。
金额并不高到负担不起,里面却有三次我以为是客户接待、会议记录上没有客户的晚餐;一次盛勇替我送私人物品;两件洗衣没有出差或礼宾理由。财务没有因我是董事长删掉,也没有把十几年混用全部追成一笔天价,只从新规则生效日开始。
“这也算富人的标配?”我问周萍。
“能长期住酒店是。”她说,“住了以后有人敢把个人单给你,也是。”
我付了。
赵坤知道后笑我给自己的楼交房钱。我提醒白鹭还有顾北山三成,也不是整栋楼都属于我。他说自己在海皇宫用包间也从没签单。我让他回去问财务,第二周他拿来一叠旧接待单,比我的厚。
“你害我多花钱。”他说。
“不是我让你吃的。”
“以前也没人敢问是谁吃。”
赵坤最后没有把所有单都认个人。里面确有客户、供应商和员工宴请,只是目的没写。海皇宫按参会人、业务和批准补证,补不出的由他承担。补证也不能靠事后随便写个客户名字,须有预约、会议或对方确认之一。十几张里,七张归公司,五张归他,余下两张按混合比例。
这不是因为两百万贷款连老板一顿饭都容不下。恰恰因为公司已经能融资、能调几十辆合作车、能在河内让人守门,董事长的生活才更不能靠一句“都是生意”进入每只项目账户。
第二百万到账后的三个月,我没有少见客户。只是每一次见面更早问谁请、为哪家公司、是否需要整间包房。排场没有全撤,浪费与模糊少了。外地老板仍看见司机、套房和会客室,看不见月底那张个人单。
我也不需要让他们看。
真正的克制不是当众穿旧衣、坐破车,好让所有人夸我朴素;是没人看见时,仍把不该由一百间客房支付的一顿饭,从自己的账户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