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拨回二〇一一年一月十七日,阮秋请了三天病假。
她不是重病。孩子从城外来澜城过短假,夜里发高烧,红姨陪她去医院。医生建议孩子观察,阮秋作为唯一在场家属请三天。青川酒店人事按规定批准,病假工资和床位都没有问题。
她回来后,二月份排班从二十四个班降到十七个。
主管解释旺季结束,所有人班次都少。阮秋与同岗位六人比较,别人降两到四个,她降七个;固定楼层也换给一名临时转正员工。她问原因,主管给她看系统建议:阮秋“近期连续性较低,宜作弹性补位”。页面没有红黄绿,只是一行灰字。
红姨把打印页拍在我桌上。
“你不是停了?”她问。
我先看签字。系统建议功能由平台运营委员会十二月二十九日通过,标题《节后人员优化排班》。批准链最上方引用董事会年度授权,授权签署日期二〇一〇年一月八日,我的名字在第一位。
那天我们审预算和历史责任,也通过一揽子日常授权。其中“运营安全与人员连续性”允许人力部在合法、必要、最小范围内使用岗位、班次、培训、住宿安排与紧急保护数据,具体模型由运营委员会审。没有人把稳定性排序单独送回董事会,因为委员会认为只是排班工具。
“我的签名不是批准这张表。”我说。
红姨看着我:“可没有你的签名,它能不能出来?”
不能。
旧签名不是无限授权,却是权限链的一段。若我只说运营委员会越界,便像当年每个老板都说自己只催结果,不知道方启荣如何找一笔差不多的钱装进去。制度比黑桌正规,责任也不能因分了七层便蒸发。
我让周萍调完整审批和日志。
软件公司在颜色隐藏后,按严凤要求提交三个修订选项。第一,完全删除稳定性评分,只显示员工主动填写的可用时间;第二,保留出勤与换班预测,不使用病假、住宿和联系人;第三,后台保留全模型,前台只给排班建议。严凤推荐第二,运营委员会为了“不中断现有优化”选了第三,条件是建议不得用于薪酬、续约和处罚。
阮秋的三天病假直接进入模型。联系人没有扣分,住宿也没有;单是“近八周连续病假”便让排序下降。主管看到建议后把固定楼层给别人,没有写这是处罚。他甚至认为自己在保护阮秋,怕她孩子再病时换班困难。
“你问过她吗?”红姨问主管。
“她请假时说孩子需要照顾。”
“三天以后呢?”
主管没有问。
算法没有决定她少七个班,一个人决定了;那个人也没有恶意,只把一条概率当成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黎真查到系统建议在四家公司被调用四百余次。大多数只用于填空班,其中六十二次影响固定班,二十一人因病假、临时换班或住宿距离下降排序。没有证据显示工资单自动扣款,却有些人因班次减少实际收入下降。
严凤要求给她机会解释。
董事会临时会议上,她带了预测准确率。使用建议后,临时缺岗下降,经理排班时间缩短,连续超时也减少。若全部关闭,春节前酒店和供应夜班会回到人工拼表。
“我没有用病名,也没有看家庭内容。”她说,“系统只看能不能按计划来。酒店不能每天临时找人。”
红姨问:“病假批准以后,为什么还要在下一月再付一次?”
“不是付,是预测。”
“阮秋少了七个班,工资少了。你叫它什么,她付的都是钱。”
严凤说,经理不应把建议当处罚,责任在执行培训。
“你把人按稳定性排好,再说经理不该按顺序用?”郭玉兰问。
严凤停了几秒。她承认产品设计会诱导使用,但坚持不能因为误用便放弃所有分析。
梁仲平提出保留不含病假和保护数据的两周负荷模型,只看已经排的工时、岗位资格和本人申报可用时段。其余数据封存用于调查,不再进入建议。受影响员工按少班事实补偿,不必证明经理有歧视故意。
红姨第一次没有反对他。
严陆担心补偿范围。若二十一人都按过去平均班次补,可能把旺季自然下降也算公司责任。黎真提出用同岗位、同项目、同月份对比,排除整体缩班,差额再看具体调班记录。阮秋的七个少班里,三到四个可归系统影响,余下属于淡季。
“她到底少三还是四?”赵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