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箱子。他打开,抓了一把川贝。先看,再闻,最后闭上眼,用指腹一粒一粒地搓。
党参、陈皮都过了。到这一箱,他睁开眼,没说话。
「怎么?」赵老跑问。
陆远没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松贝,油润,饱满,月牙似的。他把纸包里的松贝,和箱子里的川贝,并排放在灯下。
「看这儿。」他指着一粒,「怀中抱月。大瓣抱着小瓣,抱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地方,像一弯月牙。这是松贝,真货。」
他指着另一粒:「这粒,顶端开口,两瓣一般大,抱不拢。平贝母。」
赵老跑凑过来,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王掌柜也凑上来,脸色变了:「货里掺了假?」
「没有掺假。」陆远说,「是底下这一层,整层都换成了平贝母。上头一层真货压着——这是老手艺。假货做得太真,才骗得过行家。」
堂屋里静了一瞬。
「好眼力。」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一个老头走进来,六十多岁,瘦,精神,腰板挺得笔直。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匾,又看了一眼陆远:「我姓刘,城南刘记。这箱川贝,是我放的。」
「刘掌柜。」王掌柜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恭敬。
「老规矩。」刘掌柜说,「新主人上任,头一拨货,试金的。三十七家,家家都试。你师父上任那年,我师父也试过他——他闭着眼,把我师父掺的炉贝,一粒一粒全挑了出来。今儿轮到你了。」
「炉贝也是川贝家的。」陆远说,「形如马牙,跟松贝不一样。」
「我师父掺炉贝,好歹还是川贝家的。」刘掌柜说,「我掺平贝母。我想着,换一味更偏的,你兴许就认不出了。」
「认药不看名,看形。」陆远说,「松贝怀中抱月,平贝母顶端开口。名字能骗人,形状骗不了。」
刘掌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朝陆远拱了拱手:「药王阁的眼,没瞎。」
「刘掌柜客气。」陆远说。
「这箱货,算我刘记请药王阁的茶钱。」刘掌柜说,「明儿,我重新送一箱来,走明账,走真货。」
「账,走到明面上就行。」陆远说,「药王阁不收假货,也不白收人货。这箱平贝母,我留着——它比真货还值钱,教我认了一回假。」
刘掌柜一愣,随即大笑:「好。药王阁,后继有人。」
他走了。王掌柜和赵老跑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点什么。
「刘记试金,试的是眼。」王掌柜忽然开口,「我王记送这头一拨,走的是账。往后药王阁的货从城南过,你认我王记的印,还是认我这张脸?」
「认货。」陆远说。
王掌柜一愣,随即笑了:「好。认货,是药王阁的老规矩。」
「那包松贝,」赵老跑忽然开口,「是我给你留的比对样。药王阁的老规矩——试金的货,得是新主人自己手里的真货。别人的话不能信,手里的货,能信。」
陆远把松贝包好,揣回怀里:「这规矩,我记下了。」
「头一拨就试金,」赵老跑把烟别回耳朵上,「后头三十六家,还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出什么,验什么。」陆远说。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老跑说,「城南到城里这条道,往后我替你跑。」
货验完了。王掌柜忽然问:「三十七家,三十六家的货,都在路上了。就差老河口齐记。」
「齐记怎么没来?」陆远问。
「齐记的规矩,货不上门。」赵老跑说,「他家压着一味药王阁的老货,压了二十年。说,见了药王阁的印,才给看。」
「什么药?」陆远问。
「齐记没说。」赵老跑摇摇头,「就带了一句话——这味药,跟药王阁的匾一样老。新主人想要,得亲自上门去取。」
陆远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温的。可他知道,药王阁的门,才刚开。账,也才刚开始。
「老河口,多远?」他问。
「火车,半宿。」赵老跑说,「明晚,有趟夜车。」
陆远没接话。他站在堂屋里,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挂上去的匾。灯影里,三个字,静静地亮着。
「行。」他说,「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