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极其诚恳地道出原因:“臣畏寒。”
咚、咚、咚……只能听见心跳声,半晌,一声大笑将我从惴惴之中解脱。“到底还是个孩子。”青王凌准微瘪的两腮稍稍颤动,精亮的黑瞳却没染上半分笑意,他随意挥手,招来了内侍,“得显,拿一个手笼给丰爱卿。”
这话显然不仅仅是说给我听的,也不仅仅是说给上座几人听的。斗酒声渐息,或是怀疑、或是嫉妒、或是窥探的眼神投注于身,我这才明白荣宠有时候也是一种折磨。叩首谢恩,寒气从地上一直传入心底,宦海艰途今日行,无涯彼岸何日及?
司酒三巡,步步惊心。
“也真难为荆王和定侯了,冬狩之日陪一群老人在帐内喝酒。”翼王看看左右,笑得和善,“年轻人应该驱马奔腾,载猎而归啊,两位就不心动么?”
“冬狩年年有,相交难再来。”吴陵的语调中有些刻意讨好的味道,“不论身份,但就这辈分,孤都得尊称两位长者。”他向翼王和青王微微颔首,“尊老敬贤,又何谈难为?”
难为,很难为了。一国之主竟然要行小辈之礼,这不是出自于真心,而是受迫于现实。外戚之乱后,荆王已如败光家财的落魄儿,如今嘴巴含蜜不过是想讨点好处,接点巨贾富商剩下的颤。说到底,座上四人中,青王算是有地有钱的富豪,翼王算是有地少钱的地主,而修远则是缺地巨富的财主,只有荆王算是一穷二白的破落户。做这种忍辱负重讨饭的活儿,还真是难为了心高体胖的吴陵。
“平侯,你我年岁相仿。”荆王举起酒杯,“本王虚长你一岁,不如以兄弟相称,可否?”
凤眸冷然,淡淡一瞥,惊的吴陵胖身微僵。修远优雅抬首,醪入喉:“本侯乃独子。”五个字,毫不留情地射向侧手,震的“破落户”舌桥不下,场面煞是尴尬。
正当此时,帐门突然撩起,一阵寒风扫尽了宾主皆欢的热气。
“报!”曾被我踢晕的李显匆匆跑入,秘跪下,“烈侯殿下与天骄公主不知所踪。”
“噔!”翼王手中的酒盏瞬间落地,“你说什么!”枯柴似的老手颤颤举起,阎镇目眦尽裂地怒视下方,“什么叫不知所踪!”
李显秘俯身:“回程途中,公主看到一只白鹿,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烈侯、荣侯和韩将军见天将晚,便拍马去追公主。”
“然后呢!啊!”翼王的表情有些狂暴,也难怪,毕竟只有那么一个血脉啊。
“而后。”帘卷北风,穿着赤猎袍的七殿下疾步走入,他向上座一揖,“我、三哥和韩将军分头追赶,怎奈密林丛茂,天暗视短。行至深处,只听三哥大叫一声公主。我便会同韩将军寻声而去,然见公主和三哥的踪影。”
“那现在呢?”青王面平静,炕出丝毫焦虑。
“现在韩将军已带人去搜山,相信不久便可寻到。”他看着面切切的翼王,温言道,“王不必担心,彻然听声,三哥必是找到了公主。可能是迷了道,一时难以回途。”
“嗯,嗯。”阎镇敷衍地点头,却难掩忧虑,“日落西山,寒地凉,绮儿身子弱……”絮絮叨叨半晌,忽地拍案,“这冬狩是谁负责,竟然出这等大事!”
手中一紧,厉厉而视:混蛋!明明是你儿太过娇纵,十足的迁怒!
“禀王上。”座下站起一人,正是成原一战无功而返的李本中,“据臣所知,负责此次冬狩的正是青国的伏波将军韩月杀。”尾音重重,难掩恨意。
青王面一凛,眯眼视下,显然对翼国君臣的嫁很不满。
“是。”李显小儿火上添永,“若不是韩将军没能拦住公主,这事也不会发生了。”
加之罪何患无辞,青国大臣肃穆而视,一时间局势。
好,很好,我现在非常后悔那日只踢断了他几颗白牙。放下怀中酒壶,向座上一礼:“王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问李少将军。”
“嗯?”青王龙睛一瞥,惊人的气势,“翼王。”浓浓的压迫感弥漫在上座。
阎镇与他对视片刻,烦躁地挥手:“问!问!”
睨视地上,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敢问,以上皆为少将军亲见?”
李显挺直腰背,蔑笑道:“这是自然。”
四座传来叹息,不解的目光频频飘来。随七殿下入帐的聿宁眉头一紧,对我轻轻。
淡淡一笑:“那,李少将军又是何职务。”
“嘶~”翼国座上一片抽气。
“嗯?”俯身逼视,步步紧逼,“少将军?”
“是……”他向后一坐,咬牙低应,“公主的御卫……”其声愈低,几不可闻。
轻转眼眸,冲七殿下深深一揖:“下刚才没听清楚,还望殿下再开金口。请问,当下去寻公主究竟为几人?”
凌彻然了然一笑,扬声道:“只有三人,本殿、烈侯还有韩将军。”
“哼。”“原来如此。”青王带来的员不愧是宦海老将,变脸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当下数十道鄙夷目光直直射向李显和翼国下座。
“想来是有人渎职,枉韩将军摸黑搜山,这边却被倒打一耙。”说这话的是谁?急急寻找,原是青国言之首胡存义,传说中的“铁嘴胡”首先开炮。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开口的正是我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魏几晏,“有利必逐,有过必推,此为翼礼乎?”晃脑,痛彻心肺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
“唉!钻营之徒!”
厉害,厉害。瞧瞧地上那人瑟缩不已,翼国座上员个个掩面。什么叫被唾沫淹死,今天我算是明白了。
上首,翼王阎镇脸铁青,拿起食盘往地上一掷:“有违孤命,中途弃主,现在又妖言惑众,诬蔑青国大将军。李显,你可知罪!”老声颤颤,面爆红。
“臣……”八尺大汉竟俯身,“臣……”
“来人!拖下去,斩了!”这翼王恼羞成怒,下了杀令。
举座大惊,喧嚣陡逝,安静。
帐内烛火扑闪,扭曲了人影。
“王上!”李本中疾步下座,匍匐在地,“请王上念在我李家忠心为主,就饶小侄一命吧,王上。”
翼王脸微动,似有一份动摇。上座无人开口,青王老神在在地饮酒,修远面无表情地合眼。破落户一脸犹疑,看样子好容易下了决心,刚要开口,就只听又一声:“报!”
韩让单膝跪地,大声叫道:“将军一人纵深,已发现公主坐骑。”
众人翘首,面露喜。
“经查,马鞍被人事先切断,三殿下和公主至今下落不明。”
“当!”翼王大怒,杯盘如雨,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对叔侄身上,“饶命?饶命!马具不就是你李显负责的!阴谋弑主,好啊好啊!”这位走火入魔了,“斩!拖出去斩了!”
“王上,饶命!饶命!”李显被人倒拖出帐,一路上哀音不止。
“王上……”李本中跪在座下,低垂颜面,让人炕清表情。那伏地的双手慢慢握成拳,爆出青筋,“王、上。”
举目而视,却见青王淡淡地注视着一切,眸中闪过兴味,微白的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熟悉的笑容,像极了允之……
不欢而散的宴席,惴惴不安的心情。一日之内,如过寒暑,冷暖交替。伴君如伴虎,场步步惊。走入寝帐,瘫软地靠在桌角,长叹息。
“云卿。”
身后附来温热,整个人懒懒地靠在他的怀里:“修远,我痕。”鼻尖传来淡淡药,将最软弱的一面呈现。
腰间的双臂越收越紧,温软的低问:“想走么?”
“不。”转过身,一把将他抱住,不住地蹭着,“不赚我不能走。”
“我会一直陪着你。”轻吻落在额间,停留在心底,蜻蜓点水般地带起阵阵涟漪。
“这是阴谋吧。”一想到今日种种,胸中不涌起浓浓的恐惧。
“也许。”修长的手指在我的发间穿梭,“我已派青龙骑去搜山了,很快就有消息。”
“嗯。”嚅嚅应声,“场好可怕。”
“你做的很好。”他拍着我的背,抱着我轻轻摇晃,“很了不起。”
“修远。”
“嗯。”
“你会怕么?”
“会。”
“唉?”诧异地抬头,“你怕什么?”
中,只能看见他黑亮的凤眸一点一点向我靠近,温热的鼻息一点一点加重,唇上落下细细的“雨”。
“我怕……”
话,
含在了嘴里,
没入了心底。
嗯,
我懂了,
用舌尖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