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只要您向主教大人提出要求,他不会拒绝给您换一面新窗的,我的姨妈有气无力地说道;她已经开始想到自己马上就会感到累了。
亏您还指望他呢,奥克达夫夫人,神甫答道,就是主教大人专为那面倒霉的玻璃窗说好话;他考证下来,窗上画的是热纳维耶夫·德·布拉邦特的直系子孙、盖尔芒特家的一位人称坏家伙希尔贝的爵爷,正得到圣伊莱尔降恩赦罪。热纳维耶夫·德·布拉邦特原本是盖尔芒特家的千金。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画里面有圣伊莱尔呢?
怎么没有?在彩窗的角上,您没有注意到有个穿黄|色*长裙的贵妇人吗?哎!她就是圣伊莱尔,您知道,在有些省份,人们称她为圣伊里埃,圣埃里埃,在汝拉省,还有人叫她圣伊里呢。那些得道的古人的名字,往往以讹传讹,出现好几种叫法,圣伊拉里乌斯这个名字衍生出来的这个大大走了样儿的称呼,还不算最出格的呢,好心的欧拉莉呀,就拿您的保护神圣欧拉莉亚来说吧,您知道她在勃艮第被人称呼什么?他们干脆叫她圣埃洛亚。女圣人变成了男圣人。您看见没有?
等您死后,人家就会把您说成是男人。
神甫先生总有词儿来挖苦人。
希尔贝的哥哥结巴查理当年是虔诚的王子,他们的父亲疯子丕平接连发过几次精神病之后死了,那时查理还年轻。他年少气盛,掌管了至尊的权柄,心目中毫无法度,倘若他在什么地方,看到有谁的长相不合他的心意,他就下令把那个地方的男女老少统统杀尽。希尔贝为了对查理进行报复,放火烧掉了贡布雷的教堂,也就是原先的那座教堂;当年西奥德贝①率领他的扈从廷臣离开他的乡间行宫(离此地不远,在梯贝齐,拉丁文叫西奥德贝齐阿喀斯),前去攻打勃艮第人之时,在圣伊莱尔的墓上发誓,倘若圣人在天之灵保佑他旗开得胜,日后他定将在这里建立一座教堂。原先的那座教堂就是这样建成的。希尔贝的一把火,把原来的教堂只烧剩地下神殿,想必戴奥多尔领你们下去看过。后来希尔贝借助征服者威廉②(神甫念成纪洛姆)的兵力,击败了倒霉的查理,所以有不少英国人来这儿参观,但是希尔贝似乎不善于赢得贡布雷的民心,因为有一次他做完弥撒,刚走出教堂,贡布雷的百姓一涌而上,砍了他的脑袋。其它细节在戴奥多尔借给大家看的那本小册子里都有说明。
①西奥德贝(511-558):法国古代东王国国王,又称梯贝尔一世。②征服者威廉(1027-1087):英国国王兼诺曼第大公。
但是,毋庸争辩,我们教堂里最为奇特的,是从钟楼顶上往四下看到的景色*,非常壮观。当然,你们身体都不很结实,我不劝你们攀登钟楼里的九十七级台阶,其实,那只及著名的米兰大教堂的钟楼梯级的半数。不过,即使身体很结实的人,爬起来也够吃力的,尤其是想要不磕脑袋就得弯着腰走,而且一路上还得拿手里的东西去拨开蜘蛛网。总而言之,您得穿得厚实些,他又补充了一句说(他没有发觉:他竟设想我的姨妈能去爬钟楼,这种想法引起她多大的气愤),因为一到钟楼上面,穿堂风大极!有人甚至感到透心凉,说简直觉得自己象死了一样。那也没关系,星期天照常总有一帮一帮的人,有的甚至从很远的地方来,登上钟楼欣赏极目远眺的美景,乘兴而来,如醉如痴而归。瞧着吧,下星期天要是天气不变,您在钟楼上准能见到人头挤挤插插的,因为那时正赶上升天节。说实话,从那上面俯瞰大地,真有飘飘欲仙之感,纵览八极,别有一番滋味。每逢天气晴和之日,您可以一直看到维尔诺叶。平时只能顾此失彼看到的这部分、那部分风景,届时都能尽收眼底了。例如维福纳河、同贡布雷比邻的圣达西兹的大沟小壑,以及横在它们之间的林木的屏障,还有舒子爵市(您也知道,古时候叫乌迪亚喀斯子爵市)的纵横的运河,都能一览无余。我每次去舒子爵市,都只能看到运河的一段,我转过一条街,就看到运河的另一段,而刚才的那一段就不见了。我虽然在脑子里想把两段运河联在一起,却收效不大。从圣伊莱尔钟楼望去,却是另一番景象。整片河网呈现在眼前,只是运河里的水看不出来,仿佛几道大缝把市镇切成几块,就象已经切开的面包似的,一块块虽仍挨在一起,但彼此都已分开。最好是您能分身有术,既在圣伊莱尔钟楼上,同时又置身于舒子爵市。
神甫的喋喋不休,使我的姨妈累得难以支撑,以至于他刚刚告辞,我的姑姑只好把欧拉莉也随即打发走了。
听我说,可怜的欧拉莉,她声音微弱地说着,同时伸手拿过钱包,掏出一枚硬币,您祈祷的时候别忘了我。
哟!奥克达夫夫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您是知道的,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看您的!欧拉莉不无埋怨地说道。她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总显得那么为难,那么尴尬,还挺不乐意,这使我的姨妈觉得好笑,但她并不因此而感到扫兴,因为,倘若有一天,欧拉莉不象平时那样显得无可奈何似的收下她塞过去的硬币,我的姨妈就会说:
真不知道欧拉莉今天怎么啦。我今天并没有少给,她怎么不高兴?
我认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弗朗索瓦丝叹了口气说。我的姨妈无论送给她和她的孩子什么东西,她都看作是不足挂齿的小费,而我的姨妈每星期天悄悄塞到欧拉莉这样不识抬举之辈手中、小得连弗朗索瓦丝看都无法看到的一点东西,弗朗索瓦丝都认为是把宝贝任意挥霍。她倒并不希望我的姨妈把赏给欧拉莉的钱赏给她。她但愿我的姨妈能把钱自己留着就行了,因为她知道主人若有钱,仆人在别人的心目中地位也高些,显得光彩。她,弗朗索瓦丝,在贡布雷、在舒子爵市以及在别的地方之所以大名鼎鼎、面上有光,皆因为我的姨妈拥有许许多多的农庄,本堂神甫又经常来访,而且一来就聊上半天,再加上我的姨妈平时饮用维希泉水的瓶数在这一带可算作首屈一指。弗朗索瓦丝精打细算,都只为我的姨妈着想;她若经管这份产业(这恐怕是她梦寐以求的美差),她就会象母亲一样地不讲情面,不许外人染指,保管好家当。她知道我的姨妈手松得不可救药,动不动就给人东西;要是给有钱人送礼,倒也罢了,她还不至于认为算得上什么大错,也许她想,有钱人并不稀罕我姨妈的礼物,他们决没有因为受了礼才待她好的嫌疑。况且给萨士拉夫人、斯万先生、勒格朗丹先生、古比尔夫人,以及其他地位同我的姨妈相当,彼此又很合得来的殷实富户送礼,她认为这本来就是富人们光采奕奕、与众不同的生活中司空见惯的规矩;他们打猎,举行舞会,彼此串门作客,她都笑吟吟地打心眼儿里钦佩。但是,如果我的姨妈的慷慨的受益者,不过是弗朗索瓦丝称之为同我一样、甚至还不如我的人,是那些她最瞧不起,而且不称她为弗朗索瓦丝太太,不承认自己不如她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每当她看到我的姨妈不顾她的劝告一意孤行地把钱白扔给(至少她这么认为)那些受之有愧的下人,她就觉得我的姨妈待她未免太薄,跟她想象中欧拉莉所得到的大笔大笔好处相比,主人给她的东西也太少了。据她设想,欧拉莉单凭每次来访所得到的赏钱,若想置份家当,贡布雷附近没有一处庄园她不能轻易买下的。事实上,欧拉莉对弗朗索瓦丝的巨额私房钱也作了同样的估计。平常欧拉莉一走,弗朗索瓦丝就不怀好意地估算她的赏钱总数。她既恨她又怕她;她在时,她认为自己不能不陪笑脸。她一走,她便立即恢复常态。的确,那时她决不直呼其名提到她,而是嚷着说些古代女预言家箴言录①里的话,或者引用具有普遍意义的格言,例如《圣经》传道书里的格言,其用意我的姨妈一听就明白。弗朗索瓦丝从窗帘边上往外看了看欧拉莉是否已经关上园门之后,说道:溜须拍马的人总有办法上门捡便宜,等着瞧吧,上帝早晚有一天会惩罚他们的。说着,她斜眼一望,就象一心为阿达莉着想的若阿斯在含沙射影地说:
恶人的幸福象湍流,转眼即逝②。
①女预言家的箴言录相传成书于公元六世纪,集录了流传于世的古代女预言家的预言。②引自拉辛悲剧《阿达莉》。
但是,神甫也来凑热闹,在没完没了的絮叨把我的姨妈精力耗尽之后,弗朗索瓦丝随欧拉莉走出房门,说道:奥克达夫夫人,我也走了,您好好休息,您看上去很累。
我的姨妈没有回答,只舒了一口气,简直象吐完最后一口气似的阖上了眼睛。可是,弗朗索瓦丝刚刚下楼,便听到激烈的铃声四响,传遍全屋。我的姨妈在床上坐了起来,大声喊道:
欧拉莉走了没有?你看我都忘了问问她,占比尔夫人是不是在弥撒献祭之前就赶到了教堂?你快去追她!
弗朗索瓦垃没有撵上欧拉莉,独自回来了。
这真是太扫兴了,我的姨妈连连摇头,说道,就这件事儿最重要,我偏偏没有问!
莱奥妮姨妈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度过,天天如此;她装作轻蔑、其实很深情地把这种日子称之为我的小日子。她一天天过得那样温暖、那样单调。大家都在为她小心翼翼地保护这种小日子,不仅家里的人感到无法劝她采取更好的养生法,只好听其自然,尊重她的这套生活方式;即使在镇上,离我们家足有三条街远的包装工,在钉箱子之前,也得问问弗朗索瓦丝我的姨妈那时是不是正在休息。然而。这种常规生活那年却受到了一次骚扰,就象一颗长在暗处的果实,尽管无人理睬,却自发地生长,直到果熟蒂落。事情是这样的:帮尉女工有一天晚上突然临产,她疼得难以忍受,而贡布雷镇上偏偏没有接生婆,弗朗索瓦丝只得天没亮就赶到梯贝齐去请接生婆。帮厨女工大声叫疼,我的姨妈因而不得休息,去梯贝齐的弗朗索瓦丝尽管路程不长,却很晚才回来,我的姨妈惦记得要命。所以我的妈妈一早就对我说:上楼去看看你姨妈,看她需要什么?我走进外间,从开着的门往里间看,看到我的姨妈侧卧着,睡得正香;我听到她的轻轻的鼾声。我正打算蹑手蹑足地走开,可是,一定是我弄出的声响闯入了她的睡乡,用开汽车的行话说,改变了速度的档次,因为鼾声忽然停顿了一秒钟,尔后又以低一点的调门继续呼噜不息;最后她醒了,侧过脸来,让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她脸上有一种恐怖的神色*,显然她刚做了一个恶梦;她处的那个位置没法看到我,我也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但她显然已经恢复现实感,认识到刚才吓坏了她的幻觉实际上是假的;她莞尔一笑,表示高兴,也表示对上帝的由衷感激,因为多亏上帝,实际生活才不如梦那样残酷。这一笑使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光芒;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在场的时候,她习惯于自言自语;这时她悄声说道:谢天谢地!除了临盆的帮厨女工吵闹以外,倒还没有别的烦心事儿。可不是吗?我梦见我的奥克达夫复活了,而且他要我天天散步!她伸手想去抓桌上的念珠,但是睡意再次袭来,使她无力够到念珠:她又安心地睡着了。我轻步走出房去,无论她或是别人,谁都不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当我说,除了象有人生孩子之类难得遇上的事情之外,一般没有别的变动打乱我姨妈的生活,其实我还没有述及她单调的生活中每隔一定时间总要反复出现另一种单调的变化,那就是每星期六,由于弗朗索瓦丝总要在下午去鲁森维尔的集市采购东西,所以午饭时间就提前一小时。我姨妈的生活每周一次受到这样的破坏,她已经习以为常,结果她比别人更离不开这种变化,用弗朗索瓦丝的话来说,她已经习惯成自然,甚至如果哪个星期六按平常时间开饭,她反而觉得乱了套,非得用另一天提前开饭作为补偿。对于我们大家来说,星期六提前吃饭则另有特殊的意义,我们觉得这样更随和、更可心。在离平时开饭还差一小时的时候,我们心想,再过几秒钟天香菜便可提前上桌,还能享用到格外开恩的摊鸡蛋和受之不当的炖牛肉。星期六的这种不对称的轮回成了一桩内政性*、地方性*、甚至全民性*的小事件,它在平静的生活和闭塞的社会中,造成一种民族联系,由谈话、说笑以及有意夸张其辞的传说提供热门的主题:如果我们有谁具备史诗头脑,这个主题就能化为一系列传奇故事的核心。人们一早起床,还没有穿戴齐全,就开始无缘无故地感到一股团结的力量而精神抖擞起来,彼此和颜悦色*地、诚恳地怀着乡土感情说道:赶紧,别忘了今儿是星期六!而我的姨妈甚至认为这一天比平常日子要长,她跟弗朗索瓦丝商量:是不是给他们炖一块小牛肉?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倘苦哪位粗心大意的人,在十点半钟的时候掏出怀表一看,随口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开饭。那么,人人都会乐于告诉他:怎么?您想什么呢?别忘了今儿是星期六!直到一刻钟之后,当人们想到他竟如此粗心,还止不住会大笑一阵的,而且忘不了上楼去告诉我的姨妈,让她也开开心。那天连天空也改变了模样。午饭之后,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六的太陽在天上多游逛了一小时。如果有谁一下想到早该出门散步,忽听得圣伊莱尔的钟声才响两下,不禁纳罕:怎么?才两点钟!(平日,两响的钟声在白茫茫的、细波粼粼的河边是见不到人影的,因为那时有人午饭还没有吃罢,有人午眠正酣,路上人迹罕至,连垂钓的人都离开了河岸,只有寂寞的钟声孤单单地驰过仅留剩几片懒云还没有离去的空阔的天边。)这时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对他说:您所以产生错觉,是因为午饭提前了一小您知道,今天是星期六!有一回,有个蛮子(凡不知道星期六特殊的人我们统称为蛮子)十一点钟来找我的父亲,见我们已上餐桌,大为惊讶,这于是成为弗朗索瓦丝一生中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发窘的来客不知道我们星期六提前开午饭的原因,固然为弗朗索瓦丝提烘了笑柄,但她觉得更滑稽的是我的父亲的回答(当然,她充满了狭隘的地方观念):我的父亲居然没有想到那个蛮子可能不知内情,见他如此惊讶,竟没有向他作解释,说:您想嘛,今天是星期六!弗朗索瓦丝每次讲到这里总忍不住笑出了眼泪。为了更加凑趣,她还添枝加叶胡编了好些那位不知星期六奥秘的来客的对答。我们不仅不拆穿她,反而觉得她编派身不够,对她说:客人似乎还说了别的话,你上次讲得更详细。连我的姨祖母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抬眼从老花镜子上面看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