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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少女们身旁(3)(1 / 3)

斯万夫人离开了饭厅,她那位刚到家的丈夫又来到我们面前。希尔贝特,你母亲是一个人在那里吧?不,她还有客人,爸爸。怎么,还有客人,已经七点钟了!真可怕,可怜她一定累得半死。真可恶(odieux这个字我在家里也常常听见,但O长发音而斯万夫妇则发成短音)。接着他转身对我说:您看看,从下午两点钟起一直到现在!加米尔说在四五点钟之间,来了足足十二位客人,不,不是十二位,他说的大概是十四位,不,是十二位,我也糊涂了。我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停着那么多车,我忘了是她的接待日,还以为家里在举行什么婚礼呢。我在书房里呆了一会儿,门铃响个不停,闹得我真头疼。她那里客人还多吗?不,只两位,

是谁?戈达尔夫人和邦当夫人。啊,公共工程部办公室主任的妻子。我知道他丈夫是某个部的职员,但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希尔贝特用孩子的口吻说。

怎么,小傻瓜,你这话像两岁孩子说的。你说什么?部里的职员?他可是办公室主任,是那个单位的头头。我的天,我怎么糊涂了,跟你一样心不在焉,他不是办公室主任,他是秘书长。

我可不知道。那么说秘书长是很重要的人物了?希尔贝特回答。她从不放弃任何机会对父母所炫耀的一切表示冷漠(她也许认为,假装不把如此显贵的朋友放在眼里会使这种关系更引人注目)。

怎么,是不是很重要!斯万惊呼说。他使用的不是使我疑惑茫然的语气,而是明确清楚的语言:部长之下就是他!他甚至比部长还重要,因为凡事都要由他经办。而且据说他很有才干,是出类拔萃的第一流人才。他得过荣誉勋位四级勋章。他很有趣味,而且一表人才。

他的妻子不顾众人反对嫁给了他,因为他是充满魅力的人。他蓄着柔软光滑的淡黄|色*胡须,五官端正,说话时带鼻音,呼吸浊重,戴一只假眼,这一切足以构成罕见而微妙的整体。

我告诉您,斯万先生对我说,这些人进入当今的zheng府的确是件有趣的事,他们是邦当-谢尼家族中相当典型的、教权主义的、思想狭隘的、反动的资产阶级。你那可怜的祖父对老头谢尼很熟悉,至少听说过,见过面。这老头当时很有钱,可是给车夫的小费只是一个苏。还有那位布雷奥一谢尼男爵。总联合公司①的股票暴跌使他们倾家荡产,您那时还太小,不知道这些事。后来,当然啦,他们竭尽全力重振家业。

①此处指1876年成立的企业,1882年破产倒闭。

他有一位外甥女,她总来我们学校上课,比我低一班,有名的阿尔贝蒂娜。她将来一定很fast(放荡),现在模样有点古怪。

我女儿什么人都认识,真奇怪。

我知道她,并不相识。我只是看见她走过时,这儿有人喊阿尔贝蒂娜,那儿也有人喊阿尔贝蒂娜。不过,我认识邦当夫人,对她也没有好感。

你这就完全错了。邦当夫人很讨人喜欢,她漂亮、聪明、而且颇有风趣。我这就去向她问好,打听他丈夫对战争会不会爆发,狄奥多西国王可靠不可靠的看法。他深知诸神的隐秘,对这些事肯定了解的,对吧?

斯万以前可不是以这种口吻说话的。但是难道你没见过头脑简单的公主(她与随身男仆私奔,十年以后又想回到上流社会,但感到没人愿意与她来往)自发地像讨厌的老太婆一样说话吗?听见别人谈论一位闻名一时的公爵夫人时,她便急忙说:她昨天还来看过我哩,或者我现在是深居简出了。因此我们要了解风俗,根本不需要观察,根据心理规律来推断便足够了。

斯万夫妇也属于这种很少有客人来访的反常人物。稍稍有点身分的某人的来访、邀请、甚至简单一句话,对他们来说,都是应该广为宣传的大事。奥黛特举行了一次比较成功的晚宴,不巧的是维尔迪兰夫妇正在伦敦,但这个消息居然通过他们一位共同的朋友而以电报的形式传到海峡彼岸的维尔迪兰夫妇那里。就连奥黛特收到的恭维信或电报,斯万夫妇也一定让众人分享快乐。他们告诉朋友们,并让大家传阅。

因此,斯万的沙龙很像是张贴着电讯新闻的海边旅馆。

此外,有些人不仅像我一样认识社交生活以外的旧斯万,还认识社交生活中,特别是盖尔芒特圈子中(在那里,除了殿下和公爵夫人以外,其他人必须具有头等情趣和魅力,即使是杰出的人物,如果被认为庸俗或令人讨厌,也被排斥出来)的旧斯万,他们要是看到斯万在谈到朋友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含蓄,择友时也不再如此苛求,准会大吃一惊。像邦当夫人如此平庸、如此乖戾的人竟然不使他讨厌?他竟然说她可爱?对盖尔芒特小圈子的回忆似乎应该阻止他这样做,可实际上却促使他这样做。和四分之三的社交圈子不同,盖尔芒特小圈子是具有鉴赏能力的,甚至高雅的鉴赏力,但也有附庸风雅之习气,而它往往使鉴赏力暂时无法发挥。如果涉及的是某位并非为小集团所不可缺少的人物,例如外交部长(有点自命不凡的共和派)或某位饶舌的法兰西学院院士,那么,他会受到鉴赏力的一致否定。斯万很同情德·盖尔芒特夫人,为她不得不与这类人在某大使馆同桌吃饭。任何一位高雅之士也比他们强一千倍,所谓高雅之士是指盖尔芒特圈里的人,他一无所长,只是具有盖尔芒特精神,属于同一宗派。然而,如果某位大公夫人或王族血统公主来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吃饭的话,她会成为这宗派的一员,尽管她并无这个权利,尽管她根本不具备普尔芒特精神。上流社会的人异常天真。既然这位贵族女士并非因可爱而被接待,而她又已经被接待了,于是人们便极力说她可爱。当殿下离去以后,斯万为盖尔芒特夫人解围说:她毕竟不坏,甚至还不缺乏幽默感。当然,我想她并不掌握《纯粹理性*的批判》,但她并不叫人讨大厌。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公爵夫人回答说,她刚才稍有胆怯,将来会讨人喜欢的。比起那位给您列举二十本书的XJ夫人(饶舌的学院院士的夫人,颇有才华的女士)来,她叫人高兴得多。根本没法比。谈论这些事,诚诚恳恳地谈论这些事,这种能力是斯万从公爵夫人那里学到的,并且保持至今,又用于他本人所接待的客人身上。他尽力去识辨他们身上的品质,而当我们怀着善意的偏见而不是带着挑剔的厌恶情绪去观察人时,人人都具有这些品质。斯万强调邦当夫人的优点正如往日强调帕尔玛公主的优点一样。如果某些贵人进入盖尔芒特小集团不是出于优待,如果人们认真考虑的果真只是情趣和魅力,那帕尔玛公主早被开除了。斯万从前也表现出这种兴趣(只是现在他持久地加以发挥而已),那就是以自己的社交地位去换取在某种情况下对自己更为合适的另一种地位。有种人在观察事物时,没有能力对乍一看来似乎不可分的事物进行分解,因此相信地位与人是连成一体的。其实同一个人,在生活的不同时期,会处于不同等级的社会阶层之中,而这等级并不一定越来越高。每当我们在生活的另一时期与某一阶层来往(或重新来往)并感到备受疼爱时,自然而然地我们便攀附于这个阶层,并在那些人中扎了根。

至于邦当夫人,既然斯万一再提到她,我想他不会反对我将邦当夫人对斯万夫人的拜访告诉我父母。斯万夫人一步一步地结识了谁,父母对此颇感兴趣,但毫无赞赏之意。母亲听见特龙贝夫人的名字时说:

啊!这可是位新成员,她会领些别人去的。

接着,妈妈似乎将斯万夫人广为交友的那种简便、迅速和猛烈的方式比作殖民战争说道:

现在特龙贝归顺了。邻近的部落不久也会投降。

有一次她在街上遇见了斯万夫人,回家便对我们说:

斯万夫人处于战争状态。她大概在对马塞诸赛人、僧伽罗人、特龙贝人发动胜利的攻势吧。

我告诉她在那个拼凑的、人为的环境中我都看见了哪些新来者(她们本属不同的社会圈子,被煞费苦心地吸引到这里来),母亲立刻猜出她们的来处,仿佛这是高价购买的战利品:

这是去某某家征战的缴获品。

斯万夫人居然有兴趣吸收戈达尔夫人这位不甚高雅的小市民,父亲不禁愕然。他说:当然,教授是有地位的人,但我仍然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可是,母亲却很明白。她知道,当一个女人走进与原先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圈子时,会感到愉快,如果她不能让旧友们知道如今的新交是多么体面的人物,这种乐趣会大为减色*。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一位见证人钻进美好的新圈子,仿佛一只嗡嗡叫的、见异思迁的昆虫钻进花丛,然后,见证人在每次拜访以后便散布(至少人们希望如此)消息,暗暗播下羡慕和赞赏的种子。戈达尔夫人正适合于这种角色*,她是特殊类型的客人,妈妈(她继承外祖父的某种气质)称之为异乡人,去告诉斯巴达①型的客人。此外除了另一个多年以后才为人所知的理由以外斯万夫人在接待日邀请这位和蔼的、稳重的、谦虚的女友,至少不必担心她是叛徒或竞争对手。斯万夫人知道,这位戴着羽饰、拿着名片夹的积极的工蜂,一个下午便能拜访为数众多的市民花萼。斯万夫人了解她的扩散能力,并且,根据对或然率的计算,她有把握让维尔迪兰家的某位常客第三天就得知巴黎地方长官常去斯万夫人家留下名片,或者让维尔迪兰先生本人知道赛马会主席勒奥·德·普雷萨尼先生常带领她和斯万参加狄奥多西国王的盛会。她认为维尔迪兰夫妇只会获悉这两件对她很光彩的事,仅仅这两件事,因为我们所臆想和追求的光荣往往具有很少几种特殊表现形式,这应归咎于我们的精神缺陷它没有能力同时想象我们所期望(大致期望)于光荣的一切同步的表现形式。①斯巴达国王莱翁里达斯及三百士兵为阻挡波斯人进攻而全部战死(公元前80年)。在昔日战场的岩石上刻着这句话:异乡人,去告诉斯巴达,我们为它而死!

斯万夫人只是在所谓官界中获得成功。高雅女士不与她来往,但这并不是因为她那里有共和派名流。在我年幼时,凡属于保守社会的一切均成为社交风尚,因此,一个有名望的沙龙是决不接待共和分子的。对这种沙龙的人来说,永远不可能接待机会主义者,更不用说可怕的激进分子了,而这种不可能性*将像油灯和公共马车一样永世长存。然而,社会好似一个万花筒,它有时转动,将曾被认为一成不变的因素连续进行新的排列,从而构成新的图景。在我初领圣体的那年以前,高雅的犹太女士便已出入社交场合从而使正统派的女士们吃惊。万花筒中的新布局产生于哲学家称作的标准所发生的变化。后来,在我开始拜访斯万夫人家以后不久,德雷福斯事件产生了一个新标准,于是万花筒再一次将其中彩色*的菱形小块翻倒过来。凡属犹太人的一切都落到万花筒的底部,连高雅女士也不例外,而取而代之的是无名的民族主义者。当时,在巴黎最负盛名的沙龙是一位极端天主教徒奥地利亲王的沙龙。如果发生的不是德雷福斯事件,而是对德战争,那么,万花筒会朝相反的方向转动,犹太人会表现爱国热忱而使众人吃惊,他们会保持自己的地位,那样一来,就再没有人愿意去拜访奥地利亲王,甚至没有人承认去拜访过。虽然如此,每当社会暂时处于静止状态时,生活于其中的人总是认为不可能再发生任何变化,正如他们看到电话问世,便认为不可能再出现飞机,与此同时,新闻界的哲学家们对前一时期进行抨击,他们不但批评前一时期中人们的乐趣,斥之为腐朽已极,甚至还抨击艺术家和哲学家的作品,斥之为毫无价值,仿佛它们与附庸风雅、轻浮浅薄的各种表现形式密不可分。唯一不变的似乎是每次人们都说法国发生了一点变化。我初去斯万夫人家时,德雷福斯事件尚未爆发,某些犹太显贵还很有权势,而其中最大的是鲁弗斯·以色*列爵士,他的妻子以色*列夫人是斯万的姨母。她本人并没有外甥那样高雅的社会交往,外甥也并不喜欢她,从未认真与她联络感情,虽然他很可能是她的继承人。然而,在斯万的亲戚当中,只有这位姨母意识到斯万的社交地位,而其他人在这方面与我们一样(长期地)一无所知。在家族中,当一个成员跻身于上流社会时他以为这是独一无二的现象,但在十年以后,他会看到在和他同时成长的青年中,以不同的方式和理由完成这个现象者大有人在他在四周画出一圈黑暗区域terraincognita①,居住其中的人对它了如指掌,而未得其门而入者虽然从它旁边走过,却不觉察它的存在,还以为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既然没有任何通迅社将斯万的社会交往通知他的亲戚,因此,他们在饭桌上(当然在可怕的婚事以前)谈到斯万时,往往露出屈尊的微笑,讲述他们如何高尚地利用星期日去探望夏尔表亲,而且把他看作心怀嫉妒的穷亲戚,借用巴尔扎克小说的标题,风趣地称他为傻表亲②。鲁弗斯·以色*列夫人与众人不同,她很明白与斯万慷慨交往的是些什么人,而且十分眼红。她丈夫的家族与罗特希尔德家族一样有钱,而且好几代以来便为奥尔良王公们经营事务。以色*列夫人既然腰缠万贯,当然很有影响,并且利用自己的影响来劝阻她认识的人接待奥黛特,只有一个人偷偷地违背了她,那就是德·马桑特伯爵夫人。那天奥黛特去拜访德·马桑特夫人,不巧以色*列夫人几乎同时到来。德·马桑特夫人如坐针毡。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她竟然背信弃义地不和奥黛特说一句话,奥黛特自然不再将入侵向前推进了,何况这个阶层决非她希望被接纳的阶层。圣日耳曼区对奥黛特丝毫不感兴趣,仍旧将她看作与有产者完全不同的、毫无修养的轻佻女人(有产者精通家谱中的每个细节,而且,既然现实生活并未向他们提供贵族亲友,他们便如饥似渴地阅读回忆录)。另一方面,斯万似乎继续是情人,在他看来,这位往日情妇的一切特点似乎仍然可爱或者无伤大雅,因为我常常听见他妻子说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话,而他却无意纠正(也许是因为对她尚有柔情,也许是对此掉以轻心,或者懒于帮她提高修养)。这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单纯。在贡布雷,我们曾长期被他的单纯所蒙蔽,而且就在现在,虽然他继续结交体面人物(至少为他自己着想),却不愿他们在他妻子的沙龙的谈话中占有重要地位,何况对他来说,他们的重要性*确实大为减少,因为他生活的重心已经转移。总之,奥黛特在社交方面十分无知。当人们先提到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后提到她表亲德·盖尔芒特公主时,她竟然说:噫,这些人是王公,那么说他们晋升了。如果有谁在谈到夏尔特尔公爵时用亲王一词,她马上纠正说:是公爵,他是夏尔特尔公爵,不是亲王。关于巴黎伯爵的儿子德·奥尔良公爵,她说:真古怪,儿子的爵位比父亲高。作为英国迷,她又接着说:这些royalties(王族)真叫人糊涂。有人问她盖尔芒特家族是哪省人,她回答说:埃纳省。

①拉丁文:未知地域。②小说《贝姨》法文为CousineBette,Bete与Bette同音。

斯万在奥黛特面前是盲目的,他既看不见她教养中的缺陷,也看不见她智力上的平庸。不仅如此,每当奥黛特讲述什么愚蠢的故事时,斯万总是殷勤地、快活地、甚至赞赏地(其中可能掺杂着残存的欲念)聆听,而如果斯万本人说出一句高雅的、甚至深刻的话时,奥黛特往往兴趣索然、心不在焉、极不耐烦,有时甚至厉声反驳。人们因而得出结论说,精华受制于平庸在不少家庭中是司空见惯的,因为,反过来,也有许多杰出女性*竟被对她们的睿智横加指责的蠢人所盅惑,并且被极度慷慨的爱情所左右而对蠢人的俗不可耐的玩笑赞叹不已。说到当时妨碍奥黛特进入日耳曼区的理由,应该指出社交界的万花筒的最近一次转动是由一系列丑闻引起的。人们原来放心大胆地与某些女人交往,而她们竟被揭露是妓女,是英国间谍。在一段时间内,人们首先(至少认为如此)要求他人的是牢靠和稳定……奥黛特代表的正是人们刚刚与之决裂又立刻拾起的东西(因为人们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他们在新制度下寻找旧制度的继续),当然它必须换一种形式,以掩人耳目,制造与危机前的社交界有所不同的假象。但奥黛特与那个社交界的替罪羊太相似了。其实,上流社会的人是高度近视眼。他们与原来认识的犹太女士断绝来往,正考虑如何填补空白,却看见一位仿佛被一夜风暴刮来的新女人,她也是犹太人,但由于新颖,便不像在她以前的女人那样使人们联想起他们认为应该憎恶的东西。她不要求人们崇敬他们的上帝。人们便接纳了她。诚然,在我初访奥黛特家时,反犹太主义问题尚未提出,但是奥黛特与当时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十分相似。

至于斯万,他仍然常去拜访旧日的、也就是属于最上层社会的朋友。当他谈到刚刚拜访过什么人时,我注意到在旧日的朋友中,他是有所取舍的,而选择的标准仍然是作为收藏家的半艺术半历史的鉴赏力。某位家道中落的贵妇引起他的兴趣,因她曾是李斯特的情妇,或者因为巴尔扎克曾将一本小说献给她的外祖母(正如他买一幅画是因为夏多布里昂描写过它)。这使我怀疑我们在贡布雷时莫非是从一个谬误过渡到另一个谬误,即最先认为斯万是一位从不涉足社交的资产者,后来又认为他是巴黎顶顶时髦的人物。成为巴黎伯爵的朋友,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王公的朋友被排外倾向的沙龙拒之门外的,不是大有人在吗?王公们自知为王公,便不追求时髦,而且自认高居于非法王族血统者之上,大贵族和资产者统统在他们之下,并且(从高处看)几乎处在同一水平上。

此外,斯万在目前的社交圈子中(他重视过去所留下的、至今仍然可以见到的名字)所寻求的不仅仅是文人和艺术家的乐趣,将不同的成升交混起来,将不同的类型聚合起来,从而搭配成社会花束,这也是他的消遣(不那么高雅)。这些有趣的(或者斯万认为有趣的)社会实验在他妻子的每位女友身上并不产生至少不是经常地相同的反应。我打算同时邀请戈达尔夫妇和旺多姆公爵夫人。他笑着对邦当夫人说,好像一位贪吃的美食家想换换调味汁的成分,用圭亚那胡椒来替代丁子香花蕾。然而,这个似乎会使戈达尔感到有趣的计划却使邦当夫人大为恼火。她最近被斯万夫妇介绍认识旺多姆公爵夫人,认为这事既使人高兴又理所当然,而对戈达尔夫妇讲述它,加以吹嘘,这构成她的愉快中饶有兴味的一部分因素。邦当夫人希望,在她以后,她那圈子里再没有任何人被介绍给公爵夫人,正好比被授勋者一得到勋章便立刻希望将十字勋章的水龙头关上。她暗暗诅咒斯万的低级鉴赏力。他为了实现一种无聊的、古怪的审美观,竟能在一瞬间将她对戈达尔夫妇谈论旺多姆公爵夫人时所散布的迷雾吹得一干二净。她怎敢对丈夫说教授夫妇也即将分享这个愉快(她曾吹嘘说它是独一无二的)呢?要是戈达尔夫妇明白这种邀请不是出自主人的诚心,而是为了解闷,那就好了!其实,邦当夫妇的被邀请难道不也如此吗?不过,斯万从贵族那里学到了永恒的堂璜作风,他有本领使两位不足道的女人同时认为自己是真正的被爱者,因此,当他对邦当夫人提起旺多姆公爵夫人时,那口气仿佛邦当夫人和公爵夫人同桌进餐自然是不在话下的事。是的,我们打算邀请公主和戈达尔戈妇,斯万夫人在几星期后说道,我丈夫认为这种集合可能产生有趣的东西。如果说斯万夫人保留了小核心中维尔迪兰夫人所喜爱的某些习惯例如高声说话好让所有的信徒听见的话,那么她也使用盖尔芒特圈子所喜爱的某些语言(例如集合一词),她与盖尔芒特圈子并不接近,但却在远处、在不知不觉中受它吸引,正如大海被月亮吸引一样。是的,戈达尔夫妇和旺多姆公爵夫人,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斯万问道。我看这会很糟,您会招来麻烦的,可别玩火。邦当夫人气冲冲地回答。他和她丈夫,还有阿格里让特亲王都受到邀请,而对这次宴会,邦当夫人和戈达尔各有各的说法,依问话人而定。有些人分别问邦当夫人和戈达尔,那天吃饭的除了旺多姆公主外,还有哪些客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漫不经心的两句话:只是阿格里让特亲王,这完全是熟朋友之间的便餐。但另一些人可能更知情(有一次有人甚至问戈达尔:邦当夫妇不是也在场吗?哦,我忘了。戈达尔红着脸回答说,并从此将这个问话的笨蛋列入多嘴饶舌者之流)。对于这些人,邦当夫妇和戈达尔夫妇不谋而合地采取了大致相同的说法,只是将名字对换一下而已。戈达尔说:唉,只有主人,旺多姆公爵夫妇(自负地微微一笑),戈达尔教授夫妇,此外,对了,莫名其妙,还有邦当夫妇,他们可是有点煞风景。邦当夫人讲的也完全一样,不同的是,邦当夫妇的名字位于旺多姆公爵夫人和阿格里让特亲王之间,并且受到得意洋洋的夸张,而她最后责怪所谓不请自来并且大煞风景的秃子,就是戈达尔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