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弹奏的曲子使你想起动物园,斯万夫人假装愠怒地逗笑说,我们不妨将动物园作为待会儿出去散步的目的地,要是这小伙子喜欢的话。天气多么好,你可以重温那些珍贵的感受了。说到动物园,你知道,这个年轻人原先以为我们很喜欢布拉当夫人呢,其实我尽量避着她。人们把她当作我们的朋友,这是很不体面的。你想想,从来不说人坏话的、好心肠的戈达尔先生居然也说她令人恶心。讨厌的女人!她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像萨沃纳罗拉,巴多洛梅奥修士①画中的萨沃纳罗拉②。斯万喜欢在绘画中寻找与人的相似处,这种癖好是经得起反驳的,因为我们所称作的个体的表情其实属于普遍性*的东西,并且在不同时期都可能出现(当人们恋爱并且希望相信个体的独一无二的现实时,这一点他们是难以接受的)。本诺佐·戈佐里③将梅第奇家族画进朝拜耶稣诞生的博士的行列之中已属年代谬误,更有甚者,斯万认为在这行列中还有一大群斯万的(而并非戈佐里的)同代人的肖像,也就是说,不仅有距耶稣诞生一千五百年以后的人,还有距画家本人四个世纪以后的人。照斯万的说法,巴黎的当代名人无一不在画上的行列之中,就好比在萨杜所写的一出戏中④中,所有的巴黎名流、名医、政治家、律师,出于对作者和女主角的友谊,也出于时髦,每晚轮流登台跑龙套,并以此为乐。可是她和动物园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密切啦!怎么,她的屁股也象猴子一样是天蓝色*?夏尔,真不成体统!不,我刚才想到僧伽罗人对她说的话。你讲给他听吧,真是妙语惊人。一件蠢事。你知道布拉当夫人说话时,喜欢用一种她认为有礼的、其实是保护者的口吻。
我们在泰晤士河畔的芳邻们管这叫patronizing(以保护者自居)。奥黛特插嘴说。她不久前去动物园,那里有黑人,我妻子说是僧伽罗人,当然对人种学她比我在行。算了,夏尔,别嘲笑我。这哪是嘲笑呢。总而言之,布拉当夫人对一位黑人说:你好,黑种!'其实这没什么。那位黑人不喜欢这个词,他生气地对布拉当夫人说:我是黑种,你是骚种!'可真逗!我爱听这段小插曲,挺妙吧?布拉当那个老婆子当时就愣住了。我是黑种,你是骚种!
①巴多洛梅奥修士(1472-1517),意大利画家。②萨沃纳罗拉(1452-1498),意大利教士,是前者的老师,后被开除教籍并处死。③本诺佐·戈佐里(1420-1498),意大利画家。④萨杜(1831-1908),法国剧作家。
我表示很愿意去看看那些僧伽罗人(其中一人曾称呼布拉当夫人为骚种),其实我对他们毫无兴趣。但是我想,洋槐道是去动物园的必经之路,我曾在那里欣赏过斯万夫人,我盼望那位黑白混血的朋友戈克兰①(我从来没有机会在他面前向斯万夫人打招呼)看见我和斯万夫人并排坐在马车里在洋槐道上驶过。①戈克兰(1841-1909),曾是法兰西喜剧院的著名演员。
希尔贝特走出客厅去换衣服,斯万先生和夫人趁她不在的片刻高兴地向我揭示女儿身上难能可贵的品德。我所观察到的一切似乎都证明他们言之有理。正如她母亲所说的,我注意到她对朋友、仆人、穷人一概给予细致入微的、深思熟虑的关心,努力使他们高兴,唯恐使他们不快,而这往往通过小事(她却付出极大努力)表现出来。她曾经为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位女小贩缝了件什么东西,而且立刻冒着大雪给她送去。你不知道她的心地有多好,但毫不外露。她父亲说。希尔贝特年龄虽小,看上去却比父亲更懂事。每当斯万谈到他妻子的显赫朋友时,希尔贝特转过头去一言不发,但神情中并无责怪之意,因为她觉得对父亲进行最轻微的批评也是不能容忍的。有一天,我们谈起凡德伊小姐,她对我说:我永远也不想认识她,原因之一在于据说她对父亲不好,让他伤心。这一点,你我都无法理解,对吧?你爸爸要是死了,你会痛不欲生,我爸爸要是死了,我也会痛不欲生,这是很自然的。怎么能够忘记你从一开始就爱着的人呢?
有一次她在斯万面前特别撒娇。斯万走开以后我和她谈起这一点。是的,可怜的爸爸,这几天是他父亲去世的忌日。你能理解他的心情吧!你是能理解的,在这些事情上,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所以,我尽量比平时少淘气。可他并不觉得你淘气,他觉得你很完美。可怜的爸爸,这是因为他太好了。
希尔贝特的父母不仅对我夸奖她的品德这同一个希尔贝特,甚至在我真正看见她以前,曾在教堂前,在法兰西岛的景色*中显现过;后来我在去梅塞格里斯的陡坡小路上,看见她站在玫瑰荆棘篱笆前,她唤醒的不再是我的梦想,而是我的回忆。我问斯万夫人,在希尔贝特的同伴中,她最喜欢的是谁。我尽力使语气冷淡,仿佛一位朋友仅仅对主人家孩子的爱好感到好奇而已。斯万夫人回答说:
您对她的心思应该了解得比我多,您是她最喜爱的,英国人叫做crack(佼佼者)。
当现实折过来严丝合缝地贴在我们长期的梦想上时,它盖住了梦想,与它混为一体,如同两个同样的图形重叠起来合而为一一样。其实,我们愿意让自己的欢乐保持其全部意义,我们愿意就在触摸这些愿望的同时为了确信这的确是它们让它们依旧保持不可触及的特征。但是,思想失去了活动空间,它甚至无力恢复最初状态以便与新状态作比较;我们所完成了的认识,我们对出乎意料的最初时刻的回忆,我们所听见的话语,它们一齐堵住了我们的意识,使我们更多地使用记忆力而不是想象力。它们反作用于我们的过去以致我们在看待过去时不能不受它们影响它们甚至作用于我们尚未定形的未来。好几年以来,我一直认为拜访斯万夫人是我永远可望而不可即的朦胧的空想,然而在她家呆上一刻钟以后,从前那段未相识的时期便变得朦胧而渺茫,仿佛是被实现了的可能性*所摧毁的另一种可能性*。我如何还能幻想饭厅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呢?我在精神上每走一步都遇见我刚才吃下的美式龙虾所不断发射的、永不消失的光线,它甚至照射我最遥远的过去。斯万在自己身上一定看到同样的现象,可以说,他接待我的这套住宅是一个汇合点、重叠点,其中不仅有我的想象力所创造的理想住宅,还有斯万的嫉妒爱情(它和我的梦想一样富有想象力)经常向他描绘的住宅他曾幻想与奥黛特所共有的、他和福尔什维尔去她那里喝橘子汁那天晚上他感到高不可攀的住宅。我们用餐的这间饭厅的布局已经容纳了那出人意外的天堂,那时他曾想象有一天当他对他们俩的膳食总管说夫人准备好了吗?时,他一定激动万分,而现在,他的语气却流露出轻微的不耐烦,并夹杂着自尊心的某种满足。我和斯万一样也无法体验我的幸福。连希尔贝特也颇有感触:当初谁会想到,你默默注视着玩捉人游戏的小姑娘会成为你随时可来看望的好朋友呢?她谈到的这种变化,从外部来看我当然不得不承认,但我内心并不掌握它,因为它是两种状态组成,而我无法同时想到它们又让它们各自保持特点。
然而,这个住宅既然是斯万的意志所强烈渴望的,肯定对他仍然具有吸引力,如果从我的角度来判断的话(因为它对我并未失去一切奥秘)。长久以来,在我的臆想中,斯万家被笼罩在一种奇特魔力之中,如今我走了进去,但并未将魔力全部逐出。我使魔力退缩,使已被我这个陌生人,我这个贱民斯万小姐正优雅地递过一把美妙的、敌视的、愤慨的椅子请我坐下所控制。至今,在我记忆中,我还能感到当时在我周围的魔力。莫非是因为在斯万先生和夫人请我吃饭然后带我和希尔贝特一同外出的那些日子里,当我独自一人等候在那里时,铭刻在我脑中的念头(即斯万夫人、她丈夫和希尔贝特即将出现)通过我的目光刻印在地毯、安乐椅、蜗形脚桌、屏风和图画上了?莫非是自此以后,这些物品和斯万家庭一同生活在我的记忆中,并且最终具有他们的某些特点?莫非是因为既然我知道他们生活在这些物品中间,我便将物品一律看作是他们的私人生活和习惯的象征(我曾长期被排除在他们的习惯之外,因此,即使我受到优待而分享这些习惯时,它们对我来说仍旧是陌生的)?总之,每当我想到这间曾被斯万认为十分不协调(他的批评并不意味着对妻子的鉴赏力进行挑剔)的客厅时因为它仍保留他俩初识时她的住宅的整体风格,即半温室半画室的风格,但其中许多如今被她认为不伦不类的,过时的中国货却已去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蒙着路易十六或古式绸罩的小家具(还包括斯万从奥尔良码头的府邸带来的艺术珍品)它在我的记忆中却毫不杂乱,而是和谐统一,发出特殊的魅力,而这种效果是年代久远的最完好的家具,或者带上某人烙印的最有生气的家具永远望尘莫及的。我们看见某些物品,相信它们有独立的生命,因此我们便赋予它们灵魂,它们保留这个灵魂,并在我们身上发展它。我认为,斯万一家在这套住宅中所度过的时间不同于其他人的时间,这套住宅之与斯万一家每日生活中的时间犹如肉体之与灵魂,它应该体现灵魂的特殊性*,而我这种种想法都分散于、混杂于家具的位置、地毯的厚薄、窗子的方向、仆人的服饰等等之中不论在何处,这些想法都同样令我惶惑及难以捉摸。饭后我们来到客厅的大窗前①,在陽光下喝咖啡,这时斯万夫人问我咖啡里要几块糖,并推给我一个带丝套的小凳,它散发出希尔贝特的名字曾施加于我的先是在玫瑰荆棘下,后是在月桂花丛旁痛苦的魔力,以及她父母一度表示的敌意(小凳似乎理解并有同感),所以我觉得配不上它,又觉得将脚放在那毫无防卫的软垫上未免是懦弱的行为。独立的灵魂使小凳在暗中与下午两点钟的光线相连。这里的光线与别处的光线是不同的。在我们这个海湾中,它使金色*波浪在我们脚前嬉戏,在波浪之中露出发蓝的长椅和朦胧的挂毯,犹如魔岛一般。就连挂在壁炉上方的鲁本斯的画也与斯万先生的系带高帮皮鞋及斗篷大衣一样,具有同一类型的并且同样强烈的魔力。我曾经想穿他那样的斗篷大衣,奥黛特却叫丈夫去换一件更讲究的大衣,好和我一同上街。她也去换衣服,虽然我再三说哪件外出服也远远比不上她吃饭时穿的,而且即将换下的那件十分漂亮的双绉便袍或丝便袍,它的颜色*不断变化,深玫瑰色*、樱桃色*、蒂波洛②粉红色*、白色*、淡紫色*、绿色*、红色*、净面或带花纹的黄|色*。我说她应该穿着便袍出门,她笑了,也许嘲笑我无知,也许对我的恭维感到高兴。她抱歉地说便袍穿起来最舒服,所以她有那么许多便袍,接着她便离开我们去换上一套令人肃然起敬的、雍容华贵的服装,有时还让我为她挑选我喜欢的一件。
①法文baie,可作大窗或海湾解。②蒂波洛(1696-1770),意大利画家,以色*彩明快见长。
到了动物园,我们下车,我走在斯万夫人旁边,洋洋得意!她漫步走着,悠然自得,大衣在空中飘动,我用赞赏的目光注视她,她卖弄风情地深深一笑,作为对我的回报。如果有希尔贝特的朋友男孩或女孩远远向我们打招呼,那么,在他们眼中,我成了当初被我羡慕已极的希尔贝特的朋友他认识她的家庭并参与她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即香榭丽舍大街以外的那一部分。
在布洛尼林园或动物园的小径上,我们往往和斯万的朋友、某位贵妇相遇,她远远地向我们打招呼,斯万却没有看见,这时斯万夫人便说:夏尔,你没看见蒙莫朗西夫人吗?于是斯万带着熟朋友的友好微笑,用他所特有的文雅风度,举帽向她深深致意。有时,那位贵妇停下来,高兴地向斯万夫人打招呼,这个举动不会导致任何后果,因为人们知道斯万夫人在丈夫的影响下已经习惯于谨慎从事,不会对这一礼节大加吹嘘的。斯万夫人已学会上流社会的派头,因此,不论那位贵妇如何雍容高贵,斯万夫人绝不甘拜下风。她在丈夫遇见的女友旁站立片刻,从容自如地将希尔贝特和我介绍给她,殷勤之中既大方又镇静,以致很难说在斯万的妻子和那位过路的贵族女人之间,究竟谁是贵妇。那天我们去看僧伽罗人,回家时迎面看见一位女士,她后面有两位太太相随,仿佛是跟班。这位女士年纪不小,但风韵犹存,身穿深色*大衣,头戴小帽,两根帽带系在颔下。啊!这一位会使您感兴趣。斯万对我说。老妇人离我们只三步远,温柔动人地对我们微笑。斯万摘下帽子,斯万夫人行屈膝礼,并且想亲吻那位酷似温特哈特①肖像人物的女士的手,女士扶起她,并亲吻她。
瞧您,请戴上帽子吧。她用稍稍不快的浊重声音对斯万说,仿佛是位亲密的朋友。来,我把您介绍给公主殿下。斯万夫人对我说。斯万夫人和殿下谈论天气和动物园新添的动物,这时斯万把我拉到一旁说:这是马蒂尔德公主。您知道,她是福楼拜、圣伯夫、仲马的朋友。您想想,她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女,拿破仑第三和俄国皇帝曾经向她求婚。挺有意思吧?您去和她说说话。不过我可不愿意陪她站一个钟头。接着他又对公主说:那天我遇见泰纳,他说公主和他闹翻了。他的行为像头猪,她用粗嗓门说(在她口中,猪这个字与贞德同时代的主教的名字②同音),自从他写了那篇关于皇帝的文章,我给他留下一张名片,写着特来告辞。'我像翻开巴拉蒂娜公主即后来的奥尔良公爵夫人的通讯集一样感到惊异。的确,马蒂尔德公主充满了纯粹法国式的感情,她那直率而生硬的方式使人想起旧日的德意志,而这种直率大概来自她那位符腾堡的母亲。然而,只要她像意大利人那样娇弱地一笑,她那稍嫌粗野的、几乎是男性*的直率便变得柔软了,而这一切都裹在她那身第二帝国式的装束里。她之所以采用这身装束大概仅仅为了保持她曾经喜爱的款式,但她也似乎有意避免历史色*彩的差错,有意使期待她重现旧时代的人得到满足。我低声让斯万问她是否认识缪塞。很少交往,先生,她佯作恼怒地说,她称斯万为先生确实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和他很熟,我曾请他吃饭。说好七点钟,可七点半他还没有来,于是我们就开饭了。八点钟他才来,向我问好,坐下来,一言不发,吃完饭就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醉得半死。我大失所望,从此再没有请他。斯万和我站得离她们稍远一点,斯万对我说:但愿这场接见别拖得太长了,我的脚掌发疼。真不明白我妻子为什么无话找话,等一会儿她会抱怨说累死了,我可忍受不了这种站立。斯万夫人正将从邦当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公主,说zheng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未免失礼,因此决定在沙皇尼古拉后天参观荣军院之际,邀请公主上观礼台。然而,公主每当她必须行动时毕竟是拿破仑的侄女,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虽然和她交往的主要是艺术家和文学家,她说:是的,夫人,我今早收到请帖并立即退还给部长,他此刻应该收到了。我对他说,我去荣军院根本不需要被邀请。如果zheng府希望我去,那么,我的位置不在站台上,而在存放皇帝棺椁的墓穴里。我不需要请帖。我有钥匙。我想去就去。zheng府只需告诉我希望不希望我去。不过,如果我去,一定去墓穴,否则就不去。正在这时,一位年轻人向斯万夫人和我打招呼,并向她问好,但没有站住。这是布洛克,我不知道斯万夫人也认识他,我向她打听,于是她告诉我她是经邦当夫人介绍认识他的,他在部里秘书处任职(我原先不知道)。她并不经常见到他或者她认为布洛克这个名字不够帅,所以不提她说他叫莫勒尔先生。我告诉她弄错了,他叫布洛克。公主扯了扯垂曳在身后的拖裙。斯万夫人赞赏地看着它。这是俄国沙皇送给我的皮货,公主说,我刚去拜访他,所以穿去让他看看这也可以做大衣。听说路易亲王参加了俄国军队,他不在公主身边,公主会感到忧愁的。斯万夫人说,对丈夫不耐烦的表情毫不觉察。这对他有好处。我对他说过:虽然家族中有过一位军人,你也可以照样当军人。公主的回答唐突而直率地影射拿破仑一世。斯万忍无可忍,说道:夫人,现在由我扮演殿下吧。请您允许我们告辞。我妻子刚生过病,我不愿意让她站立太久。斯万夫人行屈膝礼。公主对我们大家露出一个神圣的微笑它仿佛被她从往昔、从她青春时代的风韵和贡比涅宫堡的晚会中召唤而出,而且完美无缺地、甜蜜地盖在那张片刻前还忿忿不快的面孔上然后走开去,身后跟着那两位女伴;她们刚才仿佛是译员、保姆或病人看护,在我们谈话时插进一些毫无意义的句子和徒劳无益的解释。这个星期里,您挑一天去她府上写个名字,斯万夫人对我说,对这些英国人所称作的皇族,还不能使用名片,不过,您留下名字的话,她会邀请您的。
①温特哈特(1805-1873),德国画家,擅长画贵族人物肖像。②即皮埃尔·戈雄。戈雄与Cochon(猪)仅一音之差。
冬末春初,我们在散步之前,有时去参观正在举办的小展览会。斯万,作为杰出的收藏家,备受展览会上画商们的敬重。在那些寒气未消的日子里,展览厅唤醒了我想去南方和威尼斯的古老愿望,因为在大厅中,早到的春天和炎热的陽光使玫瑰色*的阿尔比伊山闪着淡紫色*反光,使大运河发出晶莹透明的深绿色*。如果天气不好,我们就去音乐厅或剧场,然后去一家茶室吃点心。每当斯万夫人想告诉我什么事而又不愿意邻座或服侍我们的侍者听懂的时候,她便对我说英语,仿佛只有我们两人懂英语,其实人人都会英语,只有我还没有学会,我不得不提醒斯万夫人,让她别再议论喝茶的人或端茶的人,虽然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我猜到它绝非赞扬,而这番议论一字不漏地传进被议论者的耳朵。
有一次,在看日场演出的问题上,希尔贝特的态度使我吃惊。那天正是她曾提过的她祖父逝世的忌日。她和我原来准备和她的家庭教师一道去听歌剧片段音乐会。她摆出无所谓的神态(不管我们要做什么,她总是表情冷淡,她说只要我高兴,只要她父母高兴,她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听音乐会。午饭前,她母亲将我们拉到一边,对她说这个日子去听音乐会会使父亲不高兴的。我觉得这话有理,希尔贝特无动于衰,但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她脸色*发白,一言不发。丈夫回来时,斯万夫人将他叫到客厅另一头低声耳语。于是他叫希尔贝特和他单独到隔壁房间去。我们听见哇啦哇啦的声音。我不敢相信一向顺从、温柔、文静的希尔贝特竟然在这样一个日子,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而和父亲顶撞。最后斯万走了出来,一面对她说:
我刚才说的你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饭桌上,希尔贝特始终板着脸。饭后我们去她房间,突然,她毫不犹豫(仿佛一分钟也没有犹豫过)地惊呼道:都两点钟了!你知道,音乐会两点半开始。她催家庭教师赶紧动身。
可是,我对她说,你父亲会不高兴吧?
绝对不会的。
不过,他恐怕认为这个日子不大合适吧。
别人怎么想和我有什么相干?在感情问题上管别人的闲事,真荒唐。我们是为自己感受,不是为公众感受的。小姐很少有娱乐的机会,这次兴高采烈地去听音乐会,我不能仅仅为了使公众高兴而让她扫兴。
她拿起帽子。
可是,希尔贝特,我抓住她的胳膊说,这不是为了使公众高兴,是为了使你父亲高兴。
希望你别来教训我。她一面用力挣脱我,一面厉声喊道。
斯万夫妇除了带我去动物园或音乐厅以外,对我另有更为宝贵的厚待,即不将我排除在他们与贝戈特的友情之外,而当初正是这种友情使他们在我眼中具有魔力。我甚至在结识希尔贝特以前就认为,她与这位神圣长者的亲密关系会使她成为我最钟爱的女友,如果她对我的蔑视不致使我的希望(希望她有朝一日带我和贝戈特一同参观他所喜爱的城市)破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