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每当我在旅馆内或旅馆外与他相遇时他衣领高高,单只眼镜转瞬即逝跳来跳去,似乎是他四肢的重心,他总是围绕着单只眼镜来平衡四肢的动作我都可以意识到,他根本不想接近我们。我也看到他不和我们打招呼,虽然他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她婶祖母的朋友!我感到多么失望啊!我忆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还有在她之间的德·诺布瓦先生,对我那样和蔼可亲,便想道,可能他们只是一些可笑的贵族,而且统辖贵族阶级的法律中可能有一个秘密条款,允许女子和某些外交家在与凡人的接触中(因为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可以不表现出傲慢。相反,一位年轻的侯爵则必须铁面无情地表现出傲慢来。
我的智意本来可以告诉我,事实正好与此相反。可是我正经历着可笑的年龄绝不是什么都不懂,而是十分多产的年龄,这个年龄的特点就是不去向智慧讨教,而且认为人的每一种属性*似乎都是他们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周围全是魔鬼和神祗,简直不得安宁。那时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一件是以后希望能够忘掉的。相反,应该遗憾的是,当时使我们做出那一举一动的那种自然,发自内心,以后却没有了。以后看问题更实在了,完全与社会的其它部分相符合了,但是,少年时期是唯一学到东西的时期。
我猜测到的德·圣卢先生的傲慢以及这种傲慢所包含的铁石心肠,从每次他从我们身边走过时那种态度上都得到了证实:身体修长而不能弯曲,头都总是高昂着,目光毫无表情。光说毫无表情还不够,还恶狠狠的,完全没有一般人那种对他人权利的隐隐尊重,即使这些人不认识你的婶祖母。正是这种对他人权利的隐隐尊重使我在一位老妇人面前和在一盏煤气路灯前行为不一样。前几天我还设想他会给我写几封十分讨人喜欢的信,以向我表示好感;一个善于想象的人自称代表民众,正在用令人难忘的演说鼓动民众,待他这样一个人高声道出他的梦幻,想象的欢呼声一旦平息下去,他就和以前一样还是一个大傻瓜,依然平平庸庸,默默无闻,距离议会与民众的热情很远。这位公子那冷冰冰的姿态,与上述那想象的来信相距十万八千里,与上述那议会与民众的热情亦相距十万八千里。
那个秉性*傲慢而又心怀恶意的人,那些很说明问题的外表在我们心中产生了极坏的印象,大概是为了尽力消除这种坏印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又与我们谈起她的侄孙(他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个侄女的儿子,比我年龄稍大)心地无限善良。世界上竟有人能够不顾一切事实真相,将好心肠这一优秀品质借给心肠那么硬的人,哪怕他们对组成自己那个圈子的有名气的人彬彬有礼也好!对这一点,我算服了!有一天,我在一条窄路上与他们二人相逢,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将我介绍给他。这一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本人,虽然是间接地,倒给她侄孙天性*的基本特点加上了一点肯定成分。我对那些基本特点已经确信无疑。
他似乎没有听见人家在他面前道出某一个人的名字,面部肌肉没有一块动弹一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最微弱的人类好感之光闪过,从目光的无知与空虚之中,只流露出一种过分的夸张。若没有这一点,他的眼睛可就与没有生命的镜子完全无异了。然后,那冷酷的眼睛盯住我,似乎向我答礼之前,想了解了解我的情况。那种突然的发动,与其说来自有意的行为,还不如说来自肌肉反射更恰当一些。他在自己和我之间留出尽量大的距离,将整个手臂伸出来,远远地向我伸过手来。
第二天他差人将他的名片送给我,我以为至少要有一场决斗。可是,他只与我谈文学,谈了很久之后,他声称非常希望每天能见到我几个小时。但在这次拜访过程中,他对精神方面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热烈的兴趣。他对我表示的好感与前一天的答礼也大相径庭。待我后来见到每当人家向他介绍某个人,他都是这个样子时,我明白了,这不过是他那个家族中某一部分人特有的社交习惯。他母亲十分看重他要非常有教养这一点。要求他的躯体服从这一习惯。他这样施礼,是并不考虑的,并不比想到他的漂亮衣服、他的漂亮头发想得更多。这是从思想上来说什么也不说明的一件事,纯粹是学来的,而我首先认为说明问题的,正如他的另一个习惯一样:他认识了谁,立刻要人家将他介绍给本人的亲属。这个习惯,在他已经变成本能性*的了,所以第二天我们遇到的时候,他一见了我,就朝我冲过来,连好也没问,便要求我向身边的外祖母通报他的名字。那种狂热的速度,似乎这要求是来自某种自己的本能,正象挡住迎面一击那个动作,或热水喷过来赶紧闭上双眼一样,不采取这样的防护措施,再过一秒钟停住不动,就会有生命危险。
这第一轮驱魔咒仪式一旦完成,就象怒气冲冲的女妖剥下她的第一层外衣,用迷人的风韵将自己装饰起来一般,我见过的这个傲慢的尤物变成了我遇到过的最可亲可爱的人,最殷勤体贴的小伙子。
好啦,我心想,我对他已经看错了,我受了海市蜃楼的害。可是,我不过胜了第一个马上就要落到第二个手里而已,因为他是一个迷恋贵族阶级的大老爷,他又要极力掩盖自己的真相了。果然,圣卢所受的全部良好教育,他的全部可爱可亲,不久之后,便叫我见识了另一个人,而与我怀疑的很不相同。
这个外表上是个傲慢的贵族和运动员的小伙子,只对精神方面的事情看得重、有兴趣,特别是对文学和艺术上的时髦表现十分有兴趣,这在他婶祖母看来,似乎是那么可笑。此外,他满脑子都是她婶祖母称之为社会主义演说的玩艺,对他自己的阶层充满了深深的蔑视,经常花几小时研究尼采和普鲁东。他是很快便佩服人家钻在一本书里,只关心抽象思维的知识分子①。这种倾向非常抽象地表达出来,使他与我平常操心的事情距离很大,甚至就在他进行这样表述的时候,虽然我觉得很能打动人,可是也叫我有些厌倦。我可以说,我刚刚读了关于著名的德·马桑特伯爵那充满轶事的回忆录之后那些日子里,当我确实知道了这马桑特伯爵就是他的父亲以后,我特别希望对德·马桑特先生过去的生活知道得更准确,更详细一些。想到罗贝尔·德·圣卢不但不满足于做他父亲的儿子,不但不能将我引进他父亲的一生这部过时的小说中去,反而培养自己去热爱尼采和普鲁东,我真是气得要发疯。在马桑特伯爵身上,一个已经遥远时代那样特别的风雅与充满幻想的精神合二而一了。他的父亲说不定不会赞同我的遗憾。他本人是一个聪明人,越出了他那个花花公子生活的界限。他几乎没有来得及了解他的儿子,但他希望儿子比自己有出息。我相信他可能与家族中其它人相反,会赞赏他的儿子,会为儿子将构成父亲从前可怜的消遣的东西抛在一边去进行严肃的思考而感到高兴。他会不露声色*地,怀着他那伟大神师的谦虚精神,去偷偷阅读儿子最喜爱的著作,以估计一下罗贝尔比他高明多少。
①知识分子这种用法,在当时还是新词。
再说,还有一件令人伤心的事,就是虽然德·马桑特先生心胸很开阔,会欣赏与自己那么不同的儿子,但是罗贝尔·德·圣卢是相信品德与某些艺术形式和生活方式相联系的人,他对自己的父亲怀着虽说充满感情却又有些蔑视的记忆,他的父亲一辈子就是关心打猎,赛马,听瓦格纳的曲子要打哈欠,对奥芬巴赫却非常着迷。圣卢还不够聪明,他不懂得智力价值与附和某种美学模式毫无关系,他对德·马桑特的智慧看不起,同布瓦尔迪欧的儿子对布瓦尔迪欧、拉比什的儿子对拉比什可能会看不起一样,因为这些儿子如果是最象征主义文学和最复杂的音乐的信徒,就必然会看不起自己的父亲。
我对父亲了解很少,罗贝尔常说,据说他是一位很杰出的人。他的不幸就在于他生活在那个可悲的时代。出生在圣日耳曼区,生活在美女海伦的时代,这就造成了一生中的灾难。如果他是热衷于Ring①的小资产者,说不定还能做出完全不同的事情来。人家甚至告诉我,说他很喜爱文学。无法知道究竟,因为他所理解的文学,完全由过时的作品组成。
①德文:戒指,此处是指瓦洛纳的四部曲《尼布隆根的戒指》。
对我来说,我觉得圣卢有些严肃,而他则不理解我并不比他更严肃。他判断每一事物,只凭这事物所包含的智慧有多重,某些事物赋予我美妙的想象,他体会不到,而认为这些事物很肤浅。他自认为我比他逊色*得多,可是我能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很惊异。
头几天,圣卢就征服了我的外祖母。不仅通过他巧妙地向我们两人表现出无时无刻的好意,而且在好意上又加上自然,他在各种事情上均是如此。自然大概是因为透过待人接物的艺术,他叫人感觉到自然这是我外祖母看得最重的优点,无论是在花园里,还是在烹调上,还是在钢琴演奏上,都是如此。在花园里,例如在贡布雷的花园里,她不喜欢有特别整齐的花坛;在烹调上,她讨厌所谓的拼花样,那种几乎辨认不出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食品,在钢琴演奏上,她不喜欢过分雕琢,加工过细,她甚至对鲁宾斯坦①弹琴音符不清、走调都有一种特殊的好感。这种自然,她甚至从圣卢的衣着上体会出来,是轻松的华丽,无任何装腔作势以及拘泥、刻板,不僵硬,也不上浆。她更欣赏这个富有的年轻人那股毫不在乎、自由自在的劲,生活在奢华之中却没有铜钱臭,不摆阔架子。圣卢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的面部透露出某种激*情,她甚至从这上面也找到这种自然的动人之处。
①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钢琴家,作曲家。
一般来说,随着童年的逝去,这种无法做到便和那个年龄的某些生理特点一起消失了。例如他热切地期望着什么,而又没有指望得到,哪怕是一句恭维话,都会使他迸发出那种骤然、炎热、有感染力而又外露的快乐,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掩饰。快活的怪相无可阻挡地飞上他的面庞,双颊细腻的皮肤透出红晕,双眼映出羞涩和快乐。对这种直爽和天真无邪的优美表露,我外祖母无限感动。这种表情,在圣卢身上,至少在我与他友情甚笃的时代,是不骗人的。
我认识另一个人这样的人很多对这个人来说,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红晕所表现出的生理上的诚恳,丝毫不排除道德上的表里不一。这种红晕,常常只证明一些足以干出最卑鄙、奸诈行为的人感到高兴的强烈程度,他们甚至在快乐面前不能自持,不得不向别人承认这种快乐。使我外祖母特别酷爱圣卢的原因,自然是他那样毫不拐弯抹角地承认他对我怀着好感。为了表达这种好感,他用的那些词语,我外祖母说,似乎连她自己也找不到,是最准确的,真正动情的,是同时属于塞维尼和博泽让的词语。他也毫无拘束地拿我的毛病开玩笑他挑我的毛病那种细心劲,叫我外祖母觉得好玩但也象我外祖母一样,是满怀柔情的。相反,他热情地、毫无保留地、毫不冷淡地尽情赞扬我的优点,而他那个年龄的年轻人一般认为,非要借助于保留和冷淡才能显出自己了不起。我稍感不适,他就去叫人来;天气转凉,我自己还没发觉,他已经把毯子盖在了我的腿上;若是感到我很忧郁或者不快活,他便不声不响地安排好,晚上陪我陪得更晚。他表现出那样的细心周到,从我健康的角度来说,更严酷一些对我说不定更有好处。我外祖母觉得这几乎有些过分,但是,作为对我疼爱的表示,她深深地受到感动。
我们两人很快就说好了:我们已经成了永不相弃的挚友。他说我们的友谊时,就好象谈一件什么存在于我们身外的重要而甜美的事情一般,而且很快他便将我们的友谊称之为他生活中最大的快乐了对他情妇的爱不计在内。这些话引起我某种感伤,我很为难,不知如何作答,因为和他在一起,和他谈话肯定,与任何别的人也是如此我丝毫感觉不到没有人陪伴时反而会感觉到的那种幸福。独自一人的时候,有时我感到有一种感觉从内心深处涌来,是那种给我以甜美的快意的感觉。但是,我一跟什么人在一起,一跟一位朋友谈话,我的思想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思考朝着谈话对象而去,而不是朝我自己而来了。思考循着这样的反方向而去时,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快乐。我一离开圣卢,便借助于语句,将我与他一起度过的纷乱的每一分钟理出点头绪来。我心里想,我有一个好朋友,一个好朋友是罕见的,我感到周围皆是难以到手的财富,这时我恰恰体会到与对我来说实为自然的快乐相反的东西,与从我内心汲取了什么,并将这个隐藏于半明半暗之中的念头置于光天化日之下而体会的快乐相反。如果我花上两、三个小时与罗日尔·德·圣卢聊天,他对我对他说的话又很赞赏,我便感到某种后悔,遗憾,厌倦,觉得不如一个人独处及准备好开始工作。但是我心里又想,一个人聪明并不仅仅为了自己,最伟大的人物也期望为人欣赏,我不能将这几个小时视为浪费,在这几个小时的过程中,我在朋友的心目中建立起了自己高大的形象。我很容易地说服了自己,认为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正因为我不曾体会到这种幸福,我更热切地期望永远不要剥夺我这种幸福。对于我们身外的财富,人们总是比担心所有其它的财富更担心这些财富消失,因为我们的心没有占有这些财富。
我感到自己能够比很多人更好地体现友谊的美德(因为我总是将朋友的利害放在所谓个人利益之上,我对这些个人利益是不在乎的,而其他人对这个极为关切)。但是感到我的心灵与他人心灵之间的差异我们每个人心灵之间都是有差异的不但没有扩大,反而会消失,我却无法因此而感到快乐。相反,有时,我的思想从圣卢身上辨别出一个比他本人更普通的一个人,贵族,而且就象一种内在的精神指挥着他四肢的动作一样,是这个贵族在指挥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候,虽然我在他身旁,实际上我是独自一人,我在他面前好似我面对一处风景,理解了这景色*的和谐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件物品罢了,我的思考力图加深对这件物品的认识。我总是从他身上找到那个先入为主的、上百岁的人,那个恰巧是罗贝尔期望自己不是的贵族,这时我感到极度的快乐,但属于智力范畴,而不属于友谊范围。
他身心机敏,赋予他的是无限可亲可爱的风雅;他很随便地请外祖母坐他的马车,并且扶她上车;他怕我着凉,灵巧地从座位上跳下来,将他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从这些举动里,我感觉到的,不仅是伟大的猎手世代相传的灵巧这个年轻人的祖先世世代代就是猎手,而他却一心要搞智力活动,还有他们对富有的蔑视在罗贝尔身上,也有这种对富有的蔑视但同时他又对富有很有兴味,那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欢宴他的友人,正是这种蔑视才使他那样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奢华奉献于友人的脚下。从这些举动里,我更感觉到这些贵族大老爷那种认为自己高人一头的自信或幻觉。幸亏如此,他们未能将那种想表现自己与别人一样的欲|望遗传给圣卢,未能将那种怕显得过分殷勤的恐惧遗传给圣卢。圣卢确实不知这种恐惧为何物,而这种恐惧以其僵硬和笨拙,使最诚挚的平民百姓的和蔼可亲都变成了丑态。
有时我责备自己这样从视自己的朋友为一件艺术品中得到乐趣,也就是说,注视着他这个人各个部分的动作,似乎由一个总思想和谐地加以指引,这每一部分都拴在那个总思想上,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总思想是什么。因此,这个总思想并不能给他自己的品质、给他个人的智慧和道德的价值增加任何一点东西,而他对这些是看得很重的。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总思想倒是他的品质得以存在的条件。正因为他是一个贵族,他的思想活动,他对社会主义的向往,在他身上才具有某种真正纯洁和无私的色*彩。这种活动和向往使他去寻找一些野心勃勃、衣衫破旧的年轻大学生,那些人的活动和向往并不具有纯洁和无私的色*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知而又自私的社会阶层的继承人,坦诚地希望大学生们原谅他这些贵族根底。事实与此相反,正是这些贵族根底对大学生产生诱惑力,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找他,同时又对他装出冷淡甚至傲慢的样子。
他就这样弄到要向一些人主动追求的地步。我的父母忠于贡布雷的社会学,见他这样对这些人并不扭头而去,一定会惊诧不已的。
有一天,我和圣卢坐在沙滩上,背靠一顶帆布帐篷。我们听见从帐篷里传出咒骂,嫌巴尔贝克犹太人麇集,把巴尔贝克都弄臭了。
就没法走上几步不碰上一个!那声音说道。我并非从什么原则出发,对犹太民族有不共戴天的仇视情绪,可是这里,真是过剩了!就听见:喂,亚伯拉罕,chaifuChakop①这种话。真觉得自己是置身于阿布吉尔街呢!
①希伯莱语:你这个断子绝孙的。
如此大发雷霆反对以色*列的那个人终于从帐篷里走出来了。我们抬起头来看看这个排犹主义者。他正是我的伙伴布洛克。圣卢立即请我提醒布洛克,说他们在大考时遇见过,布洛克那次大考得到荣誉奖,后来他们在一所民众大学里又遇见过。罗贝尔的哪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交际场合出了差错,做了可笑的事,圣卢对这个毫不在乎。但是他感到,如果别人发现了,那出了错的人是会脸红的。每逢这时,怕伤害别人的自尊心便使他现出一幅窘态。这种时候常常是罗贝尔满脸通红,似乎出错的是他。从他的窘态中,我能找到他受耶稣教会教士教育的痕迹,对此我最多偶尔讥笑一下也就罢了。布洛克答应到旅馆去看他那天,情形就是如此。布洛克一面应允,一面又加上一句:
在那种供商队住宿的大旅店伪装时髦地等人,我受不了;茨冈女人又叫我恶心,你对laift①说,叫她们住嘴,并且立即去通知你!
①布洛克出于无知,将laiFft(开电梯的人)读成。谓聪明的讲究:他们要给福音书或《一千零一夜》作插图,考虑到那些事情发生在什么国度里,偏偏把巴尔贝克最大腹便便的大人物的模样赋予了圣皮埃尔或阿里巴巴。
从我个人来说,我并不很坚持叫布洛克到旅馆来。他在巴尔贝克并不是独自一人,而是和他的姐妹们在一起,可惜!他的姐妹们在这里又有许多亲戚朋友。这个犹太群体很有特色*,并不太令人愉快。巴尔贝克和某些国家,如俄国和罗马尼亚一样,地理课教给我们,在这些地方,犹太居民并不享有与巴黎同等的优惠,也不像在巴黎那样达到了那种程度的同化。布洛克的表姐妹和叔伯们,或者与他信仰同一宗教的男男女女上游乐场时,女的是去舞厅,男的则上了叉路到纸牌赌|博那边去。他们总是一块去,不与任何其它成分混杂。他们织成一个与自身同质的队伍,与注视他们走过,每年在这里看见他们却从来不和他们打招呼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一帮。不论是康布尔梅的圈子,首席审判官的山头,还是大小资产者,甚至巴黎某些普普通通的杂粮商人,他们的女儿,美貌,傲慢,嘲笑一切,完全法国式,就像兰斯的雕象一样,都不肯与这群没有教养的丫头们混在一块。她们念念不忘洗海水浴这种时髦,甚至总作出刚刚钓大虾回来或正在跳探戈的模样。说到男子,虽然无尾礼服光鲜夸目,皮鞋溜光铮亮,但是举止装腔作势,使人想到画家那些所布洛克一一将他的姊妹向我作了介绍,粗暴得无以复加地叫这些女孩子住嘴。她们对这个哥哥崇拜备至,将他看成自己的偶像,他每道出一句什么俏皮话,她们都要哄堂大笑。所以,很可能这个阶层也与任何其它阶层一样蕴含着许多引人之处、优秀品质和崇高道德。要体会到这些,则必须深入到这个阶层中间去。可是,这个阶层不讨人喜欢,他们感受到排犹主义的气氛,看到排犹主义的表现,他们结成密集的封闭的群体与此对抗,任何人都别想开出一条路打进这个圈子。
说到laift,这事还不如那之前几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叫我惊奇:布洛克问我为何前来巴尔贝克(相反,他似乎觉得他自己来这里是极其自然的事),是不是指望认识几个美人儿。我对他说,这趟旅行是我向往已久的一件事,然而比去威尼斯的欲|望还差一层。这时,他回答说:对,当然了,为的是一面装作读约翰·拉斯金爵士的《StonesofVenaice》①,一面和漂亮太太们一道吃冰淇淋。那位拉斯金是个面色*-阴-沉、令人讨厌的家伙,是世界上叫人最讨厌的绅士之一。②布洛克显然以为,在英国,不仅所有的男性*都是爵士,而且字母i也总是发ai的音。圣卢认为这个发音错误并不严重,因为他从中主要看出我这位新朋友缺乏社交概念。我这位新朋友既没有这些概念,又蔑视这些概念。罗贝尔生怕哪一天布洛克知道了人说威尼斯而不是威耐斯,拉斯金并不是爵士以后,会往前想到罗贝尔一定觉得他无知可笑,反倒自己觉得自己罪过,似乎自己不够宽宏,实际上他真是宽宏无度。布洛克有一天发现自己的错误时会染上面颊的红晕,罗贝尔已提前感到它飞上了自己的面颊。他肯定布洛克比他自己把这个错误看得更重。这正是此后不久,有一天布洛克听到我说到lift时的感受。他立刻打断我说:啊,应该说lift。同时用生硬而又高傲的语气说道:其实这完全无关紧要。这句类似反应的话,所有自尊心很强的人,无论是在最重大的场合还是在最微不足道的场合也都这么说。这说明,对于声称无关紧要的那个人来说,即使在微不足道的场合之中,所说的那件事也是非常紧要的。任何一个有些高傲的人,刚刚夺走了他紧紧攀住的最后的希望,拒绝给他帮忙,从他嘴上也会首先冒出这句话来,这时便是令人伤心的话,也是悲剧性*的一句话了:啊,好吧,这完全无关紧要,我另作安排吧!这完全无关紧要地向他推去的另作安排,有时竟会是自杀。
①《StonesofVenice》为拉斯金的作品,共三卷,第一卷于1851年,第二、三卷于1853年均在伦敦出版。但直到1874年再版本及1881年的缩写本,这部著作才打响。1900年春普氏游览威尼斯的圣马可时,手里就捧着这本书。缩写本于1906年由玛蒂尔德·克雷默译成法文,书名为《威尼斯的石头》,此处布洛克出于无知,将Venice(威尼斯)说成Venaice(威耐斯)。②普氏极喜欢拉斯金的著作,这里,布洛克的话怎样刺激了他,诸位可以想见。
此后布洛克对我说了一些非常热情的话。他肯定希望对我非常客气,可亲。可是,他问我:你与德·圣卢-昂-布雷交往甚密,是想把自己抬高到贵族吗?那贵族阶层与其余的人是差不多的,你太幼稚了。你可能正处在赶时髦的狂热之中。告诉我,你是不是时髦青年?是,对不对?
他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想对我客气这种愿望突然改变了,而是他的缺点正是人们用很不正确的法语称之为的没有受过良好教育。他自己对这个缺点无所察觉,更不会认为别人会因此而不快或反感。
在人类中,人人具有的品德,与每个人特有的众多的缺点相比,其比例并不更大。显然,世界上最普遍的事物,并不是良知,而是善良。在最遥远偏僻的角落里,人们会惊异地有到善良这朵花自动开放,犹如在幽静的山谷中开放着一朵丽春花。这朵花与世界上其它地方的丽春花无异,但它从未见过其它的丽春花,只见识过有时叫它那孤独的小红帽颤抖不已的狂风。即使这种善良因利害关系而变成瘫痪,表现不出来,它依然存在。每当没有任何自私的动机妨碍它发挥的时候,例如读一本小说或一份报纸的时候,这种善良便会大放光华,向弱者、向正义者、向妥迫害的人而去,甚至在一生之中杀过人,但作为长篇连载小说的爱好者,他的心仍然根软的这种人心中,也是如此。
与美德令人佩服的情形相似,缺点的多种多样也令人叹为观止。最完美无缺的人也有某个缺点使人不快或令人着恼。某一个人智力超群,高瞻远瞩,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但是,你亲自交给他请他转交的最重要信件,他却放在自己口袋里忘了交,后来又叫你误了一次重要的约会,而且也不微笑着向你道歉,因为他一向以自己从不知道时间是几点钟为荣。另外一个人思想细腻,性*情温柔,待人接物高雅,关于你本人,从来只说会叫你高兴的话,但是你感觉到他对有些事闭口不谈,将某些事埋在心底,各种各样的事在他心里闷着发酵。他见到你很高兴,他们这高兴看得那么宝贵,宁愿叫你累死,也不离开你。第三位更诚恳一些,但是,当你说自己健康状况不佳而未能前去看望他请他原谅时,他把诚恳推进到非叫你知道,有人见你去戏院了,人家觉得你脸色*很好不可。或者非叫你知道他并未完全受益于你为他进行的斡旋,再说已经有另外三个人主动提出为他进行活动,所以他对你也只是稍加感恩而已。在这两种情况下,前面那位朋友可能装作不知道你上戏院去了,装作不知道别人也能给他帮这样的忙。至于这最后一位朋友,他感到需要向什么人反复地说或者揭示出可能最令你反感的事,对自己的直爽感到十分得意,而且拼命对你说:我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