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泰雷西亚斯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的盲人占卜者,受智慧女神雅典娜的神示能听懂鸟语,预卜未来。②塔西脱(约55-约120),古罗马历史学家,文体独具风格。主要著作有:《年代说》、《历史》、《日耳曼尼亚志》等,均系研究西方古史的重要资料。
举个例子。有时候,我一时疏忽把一封不该让她看见的信(比如,因为寄信人不怀好意地谈到了她,这会使她怀疑收信人也对她心怀敌意)遗忘在桌子上,和别的信混杂在一起,晚上,当我忧心忡忡地回到家里,直接走到我的卧室,一进屋,那封可能连累我的信首先映入我的眼帘,正如它不可能不引起弗朗索瓦丝的注意一样。她把我的信整整齐齐堆成一堆,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无异于把它放在一边,这种醒目的位置无疑是一种语言,很有说服力,使我在门口就吓得浑身打颤,仿佛听到了吓人的喊声。弗朗索瓦丝很擅长导演这类把戏,她先不出场,设法让观众知道她已经知道一切,然后她才登场。为了象这样让一个无生命的东西说话,她既有欧文①和弗雷特里克·勒梅特尔②的天才,又有他们的耐心。此刻,弗朗索瓦丝俨然象一个暴露罪恶的正义女神,她把那盏灯高高举起,照在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头顶上,灯光清楚地映出了少女的身躯在床罩上留下的明显可见的痕迹。灯光下,阿尔贝蒂娜的脸仍然妩媚动人,双颊依然呈现出在巴尔贝克时我曾为之陶醉的光辉灿烂的光泽。从总体上看阿尔贝蒂娜的脸有时显得苍白无力,但是,在灯光的照射下,渐渐染上了一层极其均匀、极其红润的色*彩,显得无限坚实,无限光洁,真可以和某些鲜花特有的艳丽的肉色*媲美。然而,弗朗索瓦丝的突然闯入使我措手不及,我喊道:
怎么,都点灯了?我的上帝,这灯光真刺眼!
①亨利·欧文(1838-1905),英国演员、导演。曾主持伦敦兰心剧院。以扮演莎士比亚剧作中的哈姆雷特、奥赛罗等角色*著称。②勒梅特尔(1800-1876),法国喜剧演员。演过莎士比亚、雨果等人的许多作品和政治滑稽歌剧。
显然,我是想用这第二句话掩饰我内心的慌乱,想用第一句话对我的迟到表示歉意。弗朗索瓦丝用一句残酷而模棱两可的话作回答:
要不要熄掉?
熄掉,怎么样?阿尔贝蒂娜凑着我的耳朵说,她把我当作主人和同谋,用一句语法性*的问话,通过疑问的语调,把这种心理上的肯定亲昵而强烈地表达出来,我不由得心醉神迷,不能自己。
当弗朗索瓦丝离开房间,阿尔贝蒂娜重新坐到我床上时:您知道我怕什么吗?我对她说,我怕如果我们象这样继续下去,我忍不住要吻您了。
那可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不幸。
我没有立刻接受她的挑逗。换个人也许会觉得这个挑逗多此一举,因为阿尔贝蒂娜的发音甜美而有肉感,她同你说话,就象在吻您。她每说一句话。就是给你一次温存,谈话充满了对你的亲吻。然而,她这次挑逗却给了我极大的快意。如果挑逗来自另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美貌少女,我甚至也会感到快意;但是现在。阿尔贝蒂娜对我虽然是唾手可得,但这在我身上引起的与其说是快意,毋宁说是一系列对比鲜明的美丽联想。我首先联想起海滩上的阿尔贝蒂娜,好象是以大海为背景的一幅画上人物,我感到她不比有剧院聚光灯下看到的形象更真实,看不清究竟是谁,是那被认为已经登场的女演员,还是作为替身的配角,或者仅仅是投影。然后,那个真实的女人脱离光束,向我走来了,但仅仅是为了让我看到,在现实生活中,她根本不象人们想象中的神奇的画中人那样柔情似水,唾手可得。我知道,抚摸和拥抱她是不可能的,只能同她闲聊,对我来说,她不是一个女人。正如放在餐桌上作装饰的不可食用的玉葡萄不是葡萄一样。现在,她出现在第三平面上,我觉得她和我在第二个平面上所认识的她一样真实,又和第一个平面上的她一样顺从,尤其是很久以来,我一直认为她不够顺从,因而她现在的顺从也就格外趣味无穷了。我对人生逐步有所认识(不象开始时那样认为它平淡和简单了),这暂时导致了不可知论。既然开始认为可能的事后来竟是假的,而当它在第三个平面上出现时又变成真的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肯定呢?(唉!我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的发现还没有结束。)即使生活没有这种浪漫的能教会我们发现更多平面的诱惑力(这与圣卢在里夫贝尔饭店吃晚饭时所体味到的诱惑是反向的:他在一张安详的脸上,在被生活烙上的重重叠叠的记忆中,重新看到了他从前在那张脸的唇际留下的痕迹),无论如何,当我知道我有可能吻阿尔贝蒂娜的脸颊时,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即使吻她的脸颊也不会有这样大的快乐。我们可以把一个女人当做一段肉体占有,仅仅使我们的肉体和女人的肉体贴在一起,但这与占有在海滩上邂逅的少女有什么不同呢?某些天,我们在海滩上看见这个少女和女友们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那些天,而不是其他日子和她相遇,这使我们忧心忡忡,害怕再也见不到她了。生活殷勤地向你揭示了这个少女的全部故事,为让你看得清楚,借给你一个又一个光学仪器,不仅使你产生肉欲,而且还让你产生更难满足的精神欲|望,这使肉欲增强百倍,变化无穷。如果肉欲只顾占有一段肉体,精神欲|望会昏昏沉沉,麻木不仁,让肉欲单槍匹马,为所欲为;但是,一旦要占有一个完整的记忆领域,使过去依依不舍地离开的往事失而复得,精神欲|望会在一旁掀起风暴,使肉欲变得格外强烈,虽然不能伴随到底,直到掌握一个非物质的现实(因为这个现实不可能在希望的形式下完成),但它们在半路上等候肉欲,把它护送回来。吻一个梦寐以求的少女的脸蛋,就好比在体味一种百看不厌的颜色*的滋味,而吻一个无名无姓,既无秘密、又无魅力的女人的脸蛋,不管这个脸蛋多么清新,只能使人感到索然寡味。我们看到了一个女人,她不过是生活中的一个普通形象,例如在海上显示出侧影的阿尔贝蒂娜,接着,我们可以把这个形象分离出来,放到我们身边,渐渐地,就好象放到了一架立体镜片下面,我们看清了它的大小和颜色*。正因为这样,那些不能马上得手的,甚至不能马上知道将来能不能得手的有点难相处的女人,才是唯一令人感兴趣的。因为了解他们,接近和征服她们,使她们的形象呈现出形形色*色*的体形、身材和相貌,就是给我们上一堂相对主义课,教会我们如何鉴别一个肉体,鉴别一个女人的生活。当这个女人重新以苗条的身影出现在生活背景中时,你与她重逢,会享受到一种美。在妓院认识的女人,是毫无趣味可言的,因为她们始终一个样。
此外,我对那个心爱的海滩的全部印象都掌握在阿尔贝蒂娜手中,系在她的身上。我感到,吻她的双颊就如同在吻整个巴尔贝克海滩。
如果您真心让我吻您,我宁愿把这留到以后,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是到时候您可不要忘记您的许诺。我需要有一张接吻许可证。
要我签字吗?
如果您现在给我了,以后还会再给我一张吗?
您的接吻许可证可真逗人,过一段时间我就给您开一张。
我还要问你一件事,您知道,在巴尔贝克海滩,我还没有认识您的时候,您的目光常常让人感到冷酷而狡黠,您能不能告诉我,您当时在想什么?
哦!我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噢,那我来帮您回忆。有一天,您的女友希塞尔双脚并拢,从坐着一位老人的椅子上蹦了过去。您尽量回忆一下,您那时在想什么。
我们和希塞尔来往最少,您愿意说她和我们是一伙也可以,但不完全是。我当时可能在想,她很庸俗,很没有教养。
哦!就这些?
我很想在吻她之前,让她重新披上我在巴尔贝克认识她之前我所感到的她那种神秘的色*彩,在她身上重新找到她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即使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但是,如果我能处在她的位置上,至少我也能回忆起我们在巴尔贝克海滩的生活、我窗下汹涌的波涛声和孩子们的喊叫声。但是,我把目光滑到她那玫瑰花般红润的美丽动人的圆脸蛋上,看见颧颊缓缓向里弯曲,最后与山嘴陡峭、山谷波动、绵延起伏、秀色*可餐的乌发相遇,消失在第一批山麓中。看到此番情景,我不禁心想:我在巴尔贝克没有成功,但现在我毕竟就可以吻阿尔贝蒂娜的脸颊,品尝这朵从没品尝过的玫瑰花的滋味了。再说,既然我们在人生道路上难得能从不同的平面认识人和事物,因此,当我使这张百里挑一、美如玫瑰的脸孔离开它过去的环境,把它带到这个新的平面上,终于能用嘴唇认识它的时候,也许我可以认为我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完美的。我这样想,是因为我相信存在着一种用嘴唇获得的知识;我之所以认为我马上就要尝到这朵肉玫瑰花的滋味,是因为我没有想到,人尽管比海胆,甚至比鲸鱼高级,却仍缺少一定数量的器官,尤其是缺少接吻的器官。于是,人就用嘴唇来代替这个缺少的器官。用嘴唇吻心爱的女人产生的效果也许比不得不用一个巨牙抚摸更令人满意。但是,嘴唇的功用在于把具有诱惑力的东西的滋味带给味觉器官,因此,只能满足于在表层徘徊,无法进入它们渴望进入的脸蛋中去,但它们并不意识到错误,也不承认失望。况且,嘴唇在同肉体接触时,即便变得更驾轻就熟,更精于此道,也显然不可能体味到更多的大自然阻止它们体味的滋味,因为在这个找不到食物的荒漠上,它们形单影只,茕茕孑立,视觉和嗅觉早已相继把它们抛弃。首先,当我的嘴巴接受眼睛的建议,凑近脸颊接吻时,我的眼睛在移动中发现了新的脸颊;从近处看到的脖子,就象照了放大镜一样,呈现出一粒粒小疙瘩,显得健壮有力,从而改变了脸的特性*。
照相机的最新用途,可以让我们经常从近处看到的,象塔一样高大的房屋,全部倒伏在一座教堂脚下,使同一些建筑物象军队的一个团操练那样,时而排队,时而分散,时而密集,把刚才还相距很远的比阿斯塔①教堂的两根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让近在眼前的萨吕特教堂②变得远在天边,使一个桥洞、一个窗孔、一丛置于前景的色*彩强烈的树叶成功地出现在暗淡晕-阴-的背景上,展现出广阔的视野,使同一个教堂依次换上其他所有教堂的拱孔。
①比阿斯塔教堂位于意大利,由意大利画家比阿斯塔(1682-1750)得名。②萨吕特教堂位于意大利威尼斯,建于1631年至1682年。
我觉得,照相也和接吻一样,能使一个我们认为具有确定外表的东西变化出千姿百态,而每一个新姿态都和原来的姿态一样合适,因为它们各有一个同样是合理的透视角度。总之,就象在巴尔贝克海滩我常看见的阿尔贝蒂娜的千姿百态那样,现在,当我的嘴唇凑近她的脸颊时,刹那间,我看见了十个阿尔贝蒂娜,仿佛要把一个女人在同我们多次约会中向我们呈现的丰富多采的姿态和色*彩以神奇般的速度在几秒钟内全部展现出来,再次体验到一个人的千变万化,把这个人具有的各种可能特征从不同的箱子里取出来那样,一个一个地全部取出来。这个少女就象一个多头女神,我刚看见一个头,如果我试图接近它,它就会让位给另一个头。只要我还没有接触它,我就能看见它,就能闻到它的淡雅的清香。唉!真可惜因为对于接吻,我们的鼻孔和眼睛长的不是地方,正如我们的嘴唇不是专门用来接吻的器官一样我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接着,我的鼻子挤扁了,什么味道也闻不到了,根据这些令人讨厌的征象,我知道我终于在吻阿尔贝蒂娜的脸蛋了,可是我却还是没有品尝到我渴望已久的玫瑰花的滋味。
这次,我能突然袭击,随心所欲地满足我的欲|望,而她也让我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从前曾严肃拒绝我的东西,这难道就因为两个肉体换了位置(我躺着,她站着),就因为我们演出了一场和在巴尔贝克海滩演出的完全相反的戏吗?)当然,今天,当我的嘴唇凑近她的脸颊时,她露出的追求快感的表情和从前那种严肃神态之间仅仅存在着一些极其细微的线条偏差,但是,这种偏差完全可以同杀死或救活一个伤员,同一张杰出的肖像和一张蹩脚的肖像之间的差距相比拟。)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无意中做了一件好事,我该不该向这个恩人致谢,感谢他最近一个月中在巴黎或在巴尔贝克为我做了工作,促使阿尔贝蒂娜的态度发生变化,但是我想,我和她所处的位置是她改变态度的主要原因。然而,阿尔贝蒂娜却对我说了另一个理由,她说:啊!那是因为在海滩那会儿,我还不认识您,我可能认为您居心不良。这个理由使我困惑不解。显然,阿尔贝蒂娜说这话是诚恳的。一个女人,在同一个男友接触中,假若她的四肢和身体并没有感到一个陌生男子在蓄意耍弄她,怎么会轻易承认这个错觉呢?
不管阿尔贝蒂娜的生活近来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管这些变化也许能解释她为什么这样痛快地同意满足我一时的纯粹是肉体的欲|望,而为何在巴尔贝克海滩却嫌恶地拒绝我的求爱,但无论如何,那天晚上,当她的爱抚使我意驰神荡,心满意足时,我看见她身上发生了更令人吃惊的变化。她大概清楚地看到我满足的神态,但我还担心她会因厌恶和羞怯而反抗呢,就象在香榭里舍大街的月桂树丛后,我想拥抱希尔贝特时,希尔贝特作出的反应一样。
可事实恰恰相反。我刚让阿尔贝蒂娜躺到我床上,刚开始抚摸她,她脸上就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神态,温顺,真挚,近乎幼稚的天真。当她就要得到快感时,就象人死后一样,平时的一切忧虑,一切奢望都烟消云散,那张变得年轻的脸似乎又恢复了少女的纯真。当然,任何一个人,如果他的才华突然有了用武之地,他会变得谦逊,勤勉,讨人喜欢;尤其是,如果他善于用他的才华给我们带来巨大快乐,他自己也会感到无尚幸福,同时也想让我们充分享受快乐。但是,在阿尔贝蒂娜脸上新出现的这种表情中,不只是有大公无私、职业的良心和大度,还有一种传统的和勃发的忠诚;她不仅回到了她自己的童年时代,而且回到了她那一类人的青年时代。我只希望能平息肉欲,而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可是阿尔贝蒂娜却和我不同,她似乎觉得,如果相信这种肉体快乐无需精神情感相伴,认为肉体快乐是某件事的最终结果,那她未免太有点粗俗。刚才她还急着要走,可现在也许觉得接吻必然导致做*爱,而做*爱高于其他一切义务,因此,当我提醒她该回家吃晚饭时,她说:
噢,没关系的,来得及。
她似乎觉得接完吻就起床不大好意思,出于礼貌,也应该在床上多呆一会儿,这和弗朗索瓦丝一样,絮比安请她喝酒,如果她认为不管渴不渴都应该高兴地接受时,她不敢一喝完就走,哪怕有要紧事等着她做。阿尔贝蒂娜是卑微的法国乡村妇女的化身,在圣安德烈教堂能找到这类妇女的石雕原型(这也许是我不知不觉地渴望得到她的一个原因,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以后我再讲)。尽管弗朗索瓦丝不久将成为她的死敌,但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弗朗索瓦丝的影子:对客人和陌生人讲究礼貌,注意礼节,对男女结合怀有敬意。
莱奥妮姨祖母死后,弗朗索瓦丝认为只能用同情的口吻说话,而当她看到姨婆的女儿结婚前几个月和未婚夫一起散步时不换着未婚夫的胳膊却感到很反感。阿尔贝蒂娜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身边,对我说:
您的头发很美,眼睛很漂亮,您长得很可爱。
我在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了之后,又说:您不相信我?她回答我说:当然相信。她说的也许是真话,不过也就是两分钟以来的事,而且只能持续几个小时。
她同我谈我,谈我的家庭,我的社会环境。她对我说:啊!我知道您的父母认识一些体面人物。您是罗贝·福雷斯蒂埃和苏珊·德拉热的朋友。我刚听她讲这两个名字时感到非常陌生,但我忽然想起,我确实和罗贝·福雷斯蒂埃在香榭丽舍大街上一起玩过,后来再没有见面。至于苏珊·德拉热,她是布朗代夫人的侄孙女,有一次,我本来要到她父母那里上舞蹈课的,甚至要在一个沙龙喜剧中扮演一个小角色*,但我怕笑得太厉害而引起鼻孔出血,就没有去,因此,我一直没有看见她。那时候,我认为不过是斯万家的那位帽子上插着羽饰的女教师在苏珊父母家里教授舞蹈罢了,但也可能不是她,而是她的一个姐妹或朋友。我向阿尔贝蒂娜声明,罗贝·福雷斯蒂埃和苏珊·德拉热在我的生活中几乎不存在。
这很可能,你和他们的母亲有来往,这样,你们也就有关系了。我经常在基督林茛道上遇见苏珊·德拉热,她长得挺漂亮。我们的母亲只是在邦当夫人的想象中才彼此认识,邦当夫人听说我曾和罗贝·福雷斯蒂埃在一起玩过,我似乎不给他朗诵过诗,于是就得出结论,我同他有来往是因为两家的父母亲认识。有人对我说,她每次提到我母亲的名字时,必定要说:啊!是的,她是德拉热、福雷斯蒂埃社交圈,或某某圈子里的人,这就给我的父母打了一个受之有愧的好分数。
此外,阿尔贝蒂娜的社会观念是极其荒唐的。她认为,在姓西莫奈的人中,书写有两个n者不仅比只有一个n的人低贱,而且比其他可能有的人都低贱。如果一个人和你同姓,但不是你家里人,你就有足够的理由蔑视他。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两个西莫奈在一次集会中,假如说在开往墓地的送葬行列中相遇,觉得有必要随便交谈几句,并且感到自己情绪很好,当有人给他们双方作介绍,他们得知对方也姓西莫奈时,会彼此善意地寻找他们之间的亲族关系。尽管毫无结果。但这仅仅是例外。有许多人是不值得尊敬的,可我们却无视这一点,或者对此毫不在乎。但是,如果因为我们和他们同姓而造成把寄给他们的信交给我们,或者相反,把寄给我们的信交给他们,我们就会对他们的价值产生怀疑,而这种怀疑往往被证明是正确的。我们害怕搞混,若有人同我们讲起他们,为避免和他们搞混,我们会厌恶地撇撇嘴。如若在报上看见我们的姓戴在他们头上,会觉得他们窃取了我们的姓,社会其他成员犯罪与我们毫不相干。可同姓人犯罪,会让他们罪加一等。我们仇恨其他一切姓西莫奈的人,这种仇恨不是孤立的,而是祖辈传下来的,因而变得格外强烈。到了孙子一辈,只记得爷爷对其他姓西莫奈的人常常蔑视地撇撇嘴,但不知其中原委:如果有人告诉他们仇恨始自一起谋杀案,他们也会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两个非亲非故的西莫奈结婚(这种事时有发生),前隙才算消除。
阿尔贝蒂娜不仅同我谈罗贝·福雷斯蒂埃和苏珊·德拉热,而且还主动给我讲述她家和安德烈的一个叔叔之间的一件事,大概是肉体的接触产生了一种透露秘密的责任,至少在一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是这样,那时,肉体接触尚未引起口是心非,因而不用对我保密。在巴尔贝克时。她拒绝同我讲这件事,可现在她认为不应该让我感到她对我还有什么秘密。现在即使她最要好的女友在她面前说我的坏话,她也觉得应该告诉我。我坚持要她回去,她只好走了,但她觉得我太粗鲁,替我感到羞惭,因而强装笑容,表示对我谅解,就象一个女主人看到有人穿着短上衣来她家作客,勉强笑迎,心里却很不舒服。
您为什么笑?我对她说。
我没笑呀,我是在对您微笑,她亲切地对我说,什么时候我能再见到您?她接着又说,似乎认为我们刚才的行动是一种伟大友谊的前奏曲(既然习惯上必然导致这个结局),这是一种事先就存在的友谊,我们有责任发现和公开承认,只有这个友谊才能解释我们刚才的行动。
既然您准许,我一有可能,就叫人去找您。
我不敢对她说,一切取决于我能不能见到德·斯代马里亚夫人。
唉!只好临时决定了,事先很难知道,我对她说,假如哪天晚上我有空,能叫人去找您吗?
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因为我就要和我姨妈分开进出了。但现在不行。不管怎样,我明天或后天下午到这里来碰碰运气。您有空就见我,没空就算了。走到门口,她见我没有主动亲她,甚感惊讶,就把脸凑到我嘴边,认为我们现在不需要有粗俗的情|欲就能接吻了。因为我们刚才短暂的卿卿我我,是男女单独在一起心灵交感时可能产生的一种关系,所以,阿尔贝蒂娜认为,应该为我们刚才在床上的接吻意外而短暂地添上一层骑士和情妇接吻时的感情*色*彩,正如中世纪行吟诗人对于接吻可能构想的那样。
这位可能被中世纪雕刻家刻在圣安德烈教堂门廊上的庇卡底①少女刚离开我,弗朗索瓦丝就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我欣喜若狂,因为这是德·斯代马里亚夫人的信,她答应星期三和我共进晚餐。这封署名为德·斯代马里亚夫人的信,对我来说,写信人与其说是真实的德·斯代马里亚夫人,毋宁说是阿尔贝蒂娜来看我之前我思念了整整一天的德·斯代马里亚夫人。这是爱情玩弄的可怕骗局。爱情一开始就唆使我们和一个不属于外部世界的女人,一个仅仅是我们想象中的女人玩弄这场骗局。况且,唯有这想象中的女人才永远听我们使唤,让我们占有,才能被同想象力一样随心所欲的记忆力变得完全不同于真实的女人,正如梦幻中的巴尔贝克不同于真正的巴尔贝克一样。我们通过想象创造了一个女人,渐渐地,我们非要让现实中的女人和梦幻中的女人相象,这就给我们带来了痛苦。
①庇卡底是法国北部旧省名。
阿尔贝蒂娜来访,耽搁了我很长时间,当我赶到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里时,喜剧已经演完了。客人们从第一客厅里涌出来,边走边议论着盖尔芒特公爵夫妇彻底分居的特大新闻。我不想从侧面进攻人流,于是便在第二客厅的一张大安乐椅上坐了下来,等待女主人过来时向她问候。我看见公爵夫人从第一客厅走出来,身穿一件宽大的黄缎连衣裙,裙子上引人注目地别着几朵硕大的黑罂粟花,显得庄严,魁伟。想必看戏时她坐在第一排,所以比别人晚出来。看见她,我不象以前那样失魂落魄了,我母亲突然把我从一个旷日持久的幻梦中唤醒了。一天,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就象她怕给我带来痛苦时习惯做的那样),对我说:别天天上街去看德·盖尔芒特夫人了,你都成了大家的笑柄啦。况且,你看,你外祖母病得那样厉害,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呢,何苦在路上等一个不把你放在眼里的女人呢,于是,她就象一个会施催眠术的人,使我摆脱幻梦,回到了现实,使我睁开了眼睛;她又象一个医生,让我意识到现实和责任,治好了我沉迷不醒的想象出来的疾病。第二天,我用了一整天时间同这个已被我抛弃的病痛作最后的告别,连续几个小时边哭边唱舒伯特的《告别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