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莫特马尔家族是罗什舒阿家族的分支,以法国上维埃纳省的莫特马尔村命名。
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至少是那些名副其实的盖尔芒特不仅有完美的肌肤,漂亮的头发,明澈的眼睛,而且他们在站立、行走、致意、握手和握手前举眸凝视时,都有他们独特的姿态,因此,他们和上流社会中的其他人有着明显的区别,就象社交界人士明显地区别于穿劳动服的农场主一样。尽管他们待人和蔼可亲,但人们仍然会想:他们走路似燕子展翅般轻捷,致意如玫瑰点头般优雅,当他们看见我们走路、致意和出门时的样子,难道就(尽管他们掩盖得很好)没有权利认为我们和他们不是同一类人,他们是大地的骄子吗?后来,我意识到,盖尔芒特一家确实认为我不和他们同类,但我却引起他们的羡慕,因为我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但他们却公开认为是唯一重要的长处。可是,又过了一些时候,我感觉到他们公开发表的信念只有一半是真诚的,在他们身上,蔑视或者说惊奇与赞赏和羡慕同时存在。盖尔芒特家族固有的身体柔韧性*有两种表现特点:一种是动态的。他们的身体时刻都在动。比如,一个男性*盖尔芒特向一位女士致敬时,他的身影是一系列不对称的和神经补偿性*的动作保持不稳定平衡的产物,一条腿拖着步子,这也许是故意的,或者因为在打猎时经常摔跤的缘故,为了使这条腿跟上另一条腿,他让躯干微微偏斜,让一个肩膀稍稍抬高,与躯干的偏斜形成平衡,致敬时,把单片眼镜架到眼睛上,使得那只眼睛上方的眉毛耸起来,让那绺头发落到额头上。另一种柔韧性*,和贝壳式小船永久保留着的风、浪或航迹的形状相仿,可以说形成了一种特有的静中有动的风格,鼻子成钩形向内弯曲,上面是暴眼睛,下面是两片薄嘴唇,如果是女的,从这两片薄嘴唇中流出的是嘶哑的声音,一看到他们的鹰钩鼻,就会想起十六世纪那些研究古希腊文化、过着寄生虫生活的系谱学家出于好意为他们家族编写的荒诞无稽的起源说。当然,这个家族确实有悠久的历史,但也不象系谱学家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仙女受胎于一只神鸟的产物。
盖尔芒特家族不仅相貌颇具特色*,而且思想也很特别。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虽然生活在纯之又纯的上层贵族社会中,但却装出对贵族毫不重视的样子。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希尔贝亲王。他是玛丽·希尔贝的丈夫,思想陈腐,他和妻子一道乘车外出时,总让妻子坐在他的左方,因为虽然她出身王族,却不如他的血统高贵。不过,他是例外,只要他不在场,家里人总把他当作笑料,津津有味地谈论他的最新轶事。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出身于盖尔芒特家族,说实在的,在某种程度上,她已变得和她家里人有点不同了,比他们更讨人喜欢。她主张把精神生活放在一切之上,政治上拥护社会党,致使有些人心里想,确保她维持贵族生活的守护神藏在她府上的什么地方。这个守护神从来都不显形,但肯定有时躲在候见室,有时藏在客厅里,有时又蜷缩在梳妆间,提醒奴仆们不要忘了对这个不信爵号的女人称作公爵夫人,提醒这个只爱读书,对舆论毫不重视的女人八点一过就动身到她的弟媳妇家去吃晚饭,并且要穿上袒胸露肩的衣裳。
就是这个家族守护神,告诉德·盖尔芒特夫人,象她那样拥有百万财富,当第一流公爵夫人是必要的,它要她宁愿少看几本有趣的书,也要去参加乏味的茶会、晚宴和晚会,这和雨一样令人讨厌,但却必不可少。德·盖尔芒特夫人牢骚满腹、冷嘲热讽地接受了,不过没有细想为什么接受。然而,当膳食总管称呼这个只信精神不信爵位的女人为公爵夫人时,这种意外的现象并没有使她感到不舒服。她从来没想要求他只喊她夫人。有些人出于好心,可能会认为德·盖尔芒特夫人心不在焉,只听见夫人二字,没听见附加成份。不过,如果说她会装聋,她却不会作哑。每每有事要叫丈夫办理,她总对膳食总管说:您提醒公爵先生……
此外,家族守护神还有其他事要做,例如,让道德说话。当然,在盖尔芒特家族中,有的人特别聪明,有的人却特别高尚。通常,聪明者不一定高尚,高尚者不一定聪明。但是,那些聪明的盖尔芒特,哪怕曾伪造过文书,玩牌时会作弊,或者他们是所有人中最讨人喜欢的,愿意吸收一切新的和正确的思想,当他们谈起道德来,也比品行端正的盖尔芒特更加头头是道。就拿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来说,当守护神想通过这位老妇之口谈论道德时,她讲得比谁都动听。在类似的情况下,例如,当盖尔芒特家族成员谈论一个女仆时,我们会一下发现他们谈话的口吻几乎和侯爵夫人采用的语气一样陈旧,一样纯朴,而且,由于他们更有魅力,也就显得更高尚,更感人:我觉得她的本质是好的,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姑娘,想必她是正派人的女儿,肯定不会走上邪路。在这种时候,守护神就变成语调了。但有时候,他也会变成措词,变成脸部神态。公爵夫人的神态和她当元帅的祖父的神态如出一辙,那是种难以觉察的抽搐,和迦太基的巴尔加家族①的守护神蛇神的抽搐很相象。从前当我上午散步时,有好几次我还没有认出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就已感觉到她躲在一家小-乳-品店里窥视我,这时,我会被她脸部的这种神态弄得心慌意乱。这位守护神还在一种不仅对盖尔芒特家族,而且对他们的对手古弗瓦西埃家族都很重要的情况下进行过干涉。古弗瓦西埃家族虽然和盖尔芒特家族一样,也是贵族血统,但却和他们完全不同(盖尔芒特亲王言必谈出身和贵族,仿佛这是唯一重要的,盖尔芒特家的人在解释亲王的这个偏见时,甚至说这是他的祖母传给他的)。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不仅不象盖尔芒特家的人那样重视才智,而且对才智的看法也和他们大相径庭。在盖尔芒特家里人(哪怕是一个白痴)看来,所谓聪明,就是蛇口毒舌,尖酸刻薄,出口伤人,就是能在绘画、音乐、建筑方面同你比个高低,就是会讲英语。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对才智的看法更糟,只要不是他们圈里的人,谁聪明,谁就被认为有可能杀死了父母亲。他们认为,聪明是亲王-殿下之类的代名词。这些聪明人,即使人家不认识他们,也会强行闯入最受尊敬的沙龙。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知道,接待这些家伙,到头来会后悔莫及。对于上流社会以外的聪明人发表的任何一点儿看法,他们都持怀疑态度。一次,有个人说:斯万比帕拉墨得斯年轻,德·加拉东夫人随即反驳道:想必是他对您说的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请您相信,这是因为有利可图。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有人说起盖尔芒特府接待了两个风雅的外国女子,让年纪大的走在前头时,德·加拉东夫人便问:能看出来她的年纪大一些?她这样问,不是说这一类女人确实看不出年龄,而是认为她们没有身份和教籍,没有传统,只是看上去年轻一些,或不年轻罢了,就象同一只筐里的小雌猫,只有兽医才能把它们分辨出来。此外,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思想狭隘,而且心险而诈。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比盖尔芒特家族更好地保持了贵族的完整性*。盖尔芒特家的人(在他们眼里,除了王室和几个大家族,如利尼家族、拉特雷默伊耶家族以外,其余的都分不出高低,都毫无价值)对住在他们城堡周围的古老的贵族态度傲慢,这恰恰是因为他们不象古弗瓦西埃家族那样看重门第,以为门第是次要的,同样,他们认为,一个人即使不是名门出身,也没什么关系。有一些女人在老家时地位不很高,但她们美丽,富有,嫁了个很有地位的丈夫,深受公爵夫人们喜爱,她们对于很少了解她们父母情况的巴黎来说,是优美而高雅的舶来品。有时候尽管次数不多她们通过帕尔马公主,或者凭借自身的魅力,受到了盖尔芒特家族中的某些女主人的接见,但是,这一行动却引起古弗瓦西埃家族的极度愤慨。当他们在五点到六点之间到他们的表兄弟府上拜访时,看到在场的客人中有他们的父辈在佩尔什②时不屑交往的人的后代,就会怒不可遏,进行无休止的攻击。比如,迷人的G……伯爵夫人刚踏进盖尔芒特府,德·维尔邦夫人就怒形于色*,好象要朗诵:
如果还剩下一个,那一定是我,
①巴尔加家族是古代迦太基国的强大家族,尤其在公元前三世纪至二世纪的罗马和迦太基的三次战争中享有盛名。②佩尔什是法国北部旧地区名,古时候曾是佩尔什公爵领地,1525年并入法王国。
然而,伯爵夫人根本不懂这句诗。这位出身于古弗瓦西埃家族的德·维尔邦夫人几乎每星期一都在离G……伯爵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吞吃奶油条酥,但这毫无作用。德·维尔邦夫人私下承认,她很难想象她的盖尔芒特表姐妹怎么会接待一个在夏多丹①甚至算不上二流人物的女人。我那位表姐妹大可不必那样难交往,这是对上流社会的愚弄,德·维尔邦夫人换了一种表情作总结说。这是带有微笑和嘲弄的绝望的表情,好象在玩猜谜语游戏,把另一句诗写在了上面:
感谢诸神!让我的不幸超过了希望,
自然,这句诗伯爵夫人仍然是看不懂的。
①夏多丹是法国一个专区;在佩尔什地区的边缘。
况且我把以后的事提前说一说德·维尔邦夫人坚持不懈地(这和第二句诗中的希望有着同样的韵脚)傲视G……夫人不是绝对没有作用的。G……夫人看到德·维尔邦夫人坚持不懈地傲视她,便以为(纯粹是无根据的想象)德·维尔邦夫人享有崇高的威望,当她的女儿当今舞会上最美貌、最富有的一位小姐到了出阁年龄,人们惊奇地看到她竟拒绝了所有公爵的求婚。因为G……夫人想起自己因在夏多丹的二流地位每周在格雷内尔街蒙受的凌辱,一心想把女儿嫁给维尔邦家的一位公子。
盖尔芒特家族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只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很善于但方式各不相同和人保持距离。盖尔芒特家表示距离的方式不是千篇一律的。然而,比如说,所有的盖尔芒特,我是说货真价实的,当有人把你介绍给他们时,你会看到,他们都要履行一种礼节,似乎把手伸给你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是在给你举行授任骑士仪式。当一个盖尔芒特哪怕他只有二十岁,就已经在步先辈的后尘听到介绍人介绍你的名字时,会露出一种爱理不理的神态,用通常是蓝色*的冷冰冰的目光将你上下打量,仿佛要把钢刀般锋利的目光扎进你的内心深处。况且,这确实也是盖尔芒特家的人认为应该做的,他们谁都自信是一流的心理学家。此外,他们认为,这种仔细打量会使随之而来的握手显得更加亲切,因为这是经过慎重考虑的。这一切是在离你一定距离进行的。若是两人短兵相接,这个距离嫌小了些,但对于握手,就显得太大了些,会和搏斗时一样使人手足无措,浑身发冷,因此,当这个盖尔芒特闪电般地审视了你的灵魂和声名的最后几个密室之后,认为你从此有资格同他在社交场合相遇了,就向你伸出手来,这时候,那只位于伸直了的胳膊末端的手好象在向你出示一把花剑,要同你进行一场奇特的搏斗,总之,这只手此刻离这位盖尔芒特那么远,当他点头时,你很难看出他是在向你还是在向他自己的手致意。有些盖尔芒特每次见到你总要夸张地重复这套礼节。因为他们缺少分寸感,或者说不可能不重复。既然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已履行过家族守护神授与的权力,对你事先已进行过心理调查,调查的结果也该记忆犹新,就无须再重复了。因此,如果说第二次见面时,他们在同你握手前仍然坚持把锋利的目光扎进你的内心,这只能解释为无意识的行为,或者说明他们想拥有一种用目光慑服的能力。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外貌和盖尔芒特家很不一样,他们试图掌握这种用目光审视的致敬方式,但白费力气,只好要么使身体保持高傲的僵硬姿势,要么匆忙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某些出类拔萃的女性*盖尔芒特施行的贵妇礼节好象是从古弗瓦西埃家借来的。的确,当有人把你介绍给她们中的一个时,这位盖尔芒特女士会向你行大礼,把头和上身向你靠拢,大体成四十五度角,而下半身(她长得很高大)一直到作为转轴的腰部保持不动。但是,她刚向你抛出上身,却猛地又将身子收回,并且让它向后仰到与垂直线几乎也成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接踵而来的后仰抵消了你觉得她向你作出的让步,你以为赢得的地盘甚至根本没有得到,不象在格斗中还可以守住原来的阵地。这种一亲一疏,用恢复距离抵消亲近的做法(这原是古弗瓦西埃家的创造,旨在表明第一个动作所表示的亲近不过是暂时装出来的),在盖家和古家的女辈给你的信中,至少在你认识她们初期写给你的信中也有明显的表现。如果把信比作人的躯体,那么,这个躯体会包含一些似乎只有给朋友写信时才使用的词句,但是,如果你认为可以夸口说你是那位夫人的朋友,那是绝对徒劳的,因为她在信的开头写的是先生,结尾是顺致敬意。这冷冰冰的开头语和结束语能够改变整封信的意思,因此,中间就可以采用(如果是复你的唁函)最动听的言词来描绘她因失去姐妹的悲痛心情,描绘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及度假胜地的美丽景致,她在可爱的儿孙身上得到的安慰。所有这些,可以和有些书简集中的信比美,但是,亲热的字眼不会在收信人和写信人之间创造出一身亲密无间的气氛,仿佛这封信是小普林尼①或西米阿纳夫人②写给你的。
①小普林尼(61-113),古罗马作家,今存《书信集》十卷,三百余篇。②西米阿纳夫人(1674-1737);法国女作家塞维尼夫人的外孙女;写了许多饶有趣味的信。
确实,有些盖尔芒特女士头几封信就用我亲爱的朋友,我的朋友称呼你,不总是最谦虚的盖尔芒特女士,有一些和各国君主过从甚密、轻浮风骚的盖尔芒特女士也用这些称呼:她们自高自大,坚信她们给予的一切都能给人带来快乐,她们想收买人心,养成了尽可能满足别人欲|望的习惯。只要在路易十三时期曾有同一个外高祖母,就能使一个年轻的盖尔芒特说到盖尔芒特侯爵夫人时,称呼她为阿达姆姑妈,因此,盖尔芒特家族成员不计其数,致使这些普通礼节,例如引见礼节变得形形色*色*,丰富多彩。每一个比较高贵的支系都有自己的一套礼节,这套礼节就象一个秘方或一种特别的果酱配方那样,世世代代地传下去。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当圣卢听到介绍你的名字时,他象是无意识地把手伸给你,不瞧你一眼,也不向你致意。一个可怜的平民百姓因某人特殊原因况且这是很少有的事被介绍给圣卢支系的一个人,当他看到那位盖尔芒特先生(或女士)故意装出无意识的样子,非常生硬地向他问好时,会绞尽脑汁地想知道他(或她)对他有什么不满。当他听说他(或她)认为有必要专门写信告诉介绍人他(或她)很喜欢他,希望能再见到他时,他会惊得目瞪口呆。如果说圣卢机械的握手动作与众不同的话,那么,菲埃布瓦侯爵那复杂而快速的跳跃(夏吕斯先生认为这个动作很可笑),盖尔芒特亲王那缓慢而有节奏的步伐也是异乎寻常,别具一格。但是,这里不可能详尽描写盖尔芒特家族丰富多采的舞谱,因为芭蕾舞团的规模太大了。
言归正传。前面谈到古弗瓦西埃家族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很不满意。只要盖尔芒特夫人仍然待字闺中,尚未婚嫁,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就能对她表示同情,从而聊以自|慰,因为那时她没什么财产。但遗憾的是,总有一种冒着黑烟的独特的物质遮住古弗瓦西埃家族的财富,因此,他们的财富再多,也引不起人们的注意。一个家财万贯的古弗瓦西埃小姐嫁给了一个大富翁,可是,这一对年轻夫妇在巴黎却没有自己的寓所,每次都下榻在父母亲家里,其余时间则生活在外省的一个纯洁但却毫无光彩的社会中。当债务累累的圣卢用他几套豪华的车马使东锡埃尔市民眼花缭乱,赞叹不绝时,一位腰缠万贯的古弗瓦西埃先生在那里却从来只乘有轨电车。相反(况且,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没有多少财产的德·盖尔芒特小姐(即奥丽阿娜)却以她的服饰使人叹为观止,如果把古弗瓦西埃家族所有的女性*在服饰上受到的赞美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德·盖尔芒特小姐一个人受到的赞美多。甚至连她的谈话引起的轰动也为她的衣着和梳妆起了一定的宣传作用。她竟敢对俄国大公说:喂!阁下,据说您想派人暗杀托尔斯泰?她是在一次晚宴上说这话的,古弗瓦西埃家族无一人受到邀请,况且,他们对托尔斯泰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把享有亡夫遗产的加拉东公爵夫人(加拉东亲王夫人的婆婆,那时候她还年轻)作为例子加以判断,古弗瓦西埃家族对希腊作家也是所知无几:加拉东公爵夫人五年中一次也没有看见奥丽阿娜光临她的府上,当有人问她奥丽阿娜不来的原因时,她回答道:据说她在社交界朗诵亚里士多德的诗(她想说阿里斯托芬)。我可不能容忍别人在我家里这样。
不难想象,德·盖尔芒特小姐在托尔斯泰问题上对俄国大公的攻击,即便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愤慨,但却令盖尔芒特家的人叹服。不仅如此,所有同他们关系密切或不密切的事,都会引起他们惊叹。享有亡夫遗产、娘家姓塞纳波尔的阿让古尔伯爵夫人是一个女才子,尽管她有一个势利的儿子,但她几乎什么人都接待,她在文人面前叙述德·盖尔芒特小姐那句话时说:奥丽阿娜·德·盖尔芒特聪颖精明,多才多艺,她画的水彩画能和名画家并肩媲美,作的诗与凤毛麟角的大诗人不分高低。你们知道,她出身高贵,祖母是蒙邦西埃小姐,她自己是第十八代奥丽阿娜·德·盖尔芒特,没有出现过一次有损门第的联姻,是法国最纯洁、最古老的血统。那些受到德·阿让古尔夫人款待的假文人,半吊子文人,恐怕永远不会有机会看见奥丽阿娜·德·盖尔芒特,他们把她想象得比巴德鲁尔-布拉尔公主更卓越,更非凡,当他们听说一个出身如此高贵的小姐那样赞美托尔斯泰时,不仅感到愿为她献出生命,而且觉得他们对托尔斯泰的爱和对抵抗沙皇的愿望产生了一股新的力量。正当自由主义思想在他们身上可能已经削弱,他们对这些思想的威力可能已产生怀疑的时候,盖尔芒特小姐,一位额头上覆盖着头发(古弗瓦西埃家的人绝不会让头发盖住额头),极其高贵、极有权威的妙龄少女,给了他们意想不到的帮助。现实中有不少好的或不好的事物,就因为象这样得到了某些有影响人物的赞同而更受重视。例如,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街上向人致意有一套固定的礼节,这套礼节十分难看,很不热情,但大家知道这是高雅的致敬方式,也就抛弃微笑和真诚,竭力模仿这种冷冰冰的体操动作。然时,一般说来,盖尔芒特家的人,尤其是奥丽阿娜,却不拘泥礼节。他们比谁都熟悉这套礼节,但当她们从马车上看见你,会毫不犹豫地向你亲切招手,如果在客厅里,她们让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在一旁行那套矫揉造作的礼节,而她们自己匆匆行过颇有魅力的屈膝礼后,就让蓝眼睛闪出微笑,立即亲切地向你伸出手来。多亏这些盖尔芒特,这套从来是空洞无物、枯燥乏味的所谓高雅的礼节骤然间增添了人人喜闻乐见、但却尽量摒弃不用的东西,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欢迎和问候。与此相仿,有些人天生喜欢低劣的音乐和平庸但流畅、悦耳的旋律,但也会因交响乐的存在而抑制自己的爱好。可是,他们刚抑制住本能的爱好,刚为理查·施特劳斯①那色*彩富丽、令人目眩的交响乐所倾倒,紧接着却又看见这位音乐家用奥贝②的宽容演奏了通俗乐曲,就认为自己的爱好在这个至高无上的权威那里意外地找到了辩解的理由(这一次正名是没有道理的),不禁喜出望外,喜形于色*,一面美滋滋地聆听《莎乐美》③,一面对施特劳斯感激涕零,因为在听《皇冠上的钻石》④时,他们决不可能流露出自己的爱好。
①施特劳斯(1864-1949),德国作曲家、指挥家。②奥贝(1782-1871),法国作曲家,作歌剧约五十部。③《莎乐美》是施特劳斯的歌剧,取材于《圣经》。④《皇冠上的钻石》是施特劳斯的交响曲。
真也罢,假也罢,德·盖尔芒特小姐对俄国大公的斥责已传得家喻户晓,满城风雨,无论如何,这为议论奥丽阿娜在那次晚宴上的过分风雅的穿戴提供了机会。然而,虽说奢华不是取决于财富,而是取决于挥霍(就因为这个,那些堆金积玉的古弗瓦西埃就奢华不起来),但是,挥霍如有财富作后盾,就能维持长久,就能随心所欲。然而,既然奥丽阿娜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一贯公开宣扬贵族无足轻重,认为念念不忘地位是荒唐可笑的,财富不会带来幸福,唯有智慧、才华和品性*才最重要,根据奥丽阿娜从侯爵夫人那里接受的这些原则,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可以指望她嫁给一个不属于上流社会的男人,也就是嫁给一个演员、累犯、叫化子或不信教的人,指望她最终成为他们称作堕落者的那号女人。他们这个希望是可以实现的,因为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此刻正在经历一场社交危机(我在她家里遇见的那些超群绝伦、出类拔萃的人物那时还没有一个回到她的身边),她对将她抛弃的上流社会耿耿于怀,深恶痛绝,甚至,当她谈到她常去看望的侄子盖尔芒特亲王时,也是冷嘲热讽,嫌他对自己的出身过分迷恋。然而,一旦涉及到要为奥丽阿娜找丈夫,婶母和侄女公开宣扬的那些原则就不再起主导作用了,而是让位给那位神秘的家族守护神。在贡布雷教堂(在那里家族每个成员都失去了个性*,失去了名字,大家全都叫盖尔芒特,巨幅黑色*帷幔上的绛红色*G和位于G上方的公爵冠冕标志着他们的身份),家族守护神正确无误地引导这位学识渊博、爱批评人的耶稣教徒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为奥丽阿娜选择了一个世界上最富有、最高贵,在圣日耳曼区堪称独一无二的配偶盖尔芒特公爵的长子洛姆亲王,就好象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和奥丽阿娜从来只谈财产证书和家谱,从来不谈文学才能和品性*似的,仿佛侯爵夫人(就象她以后的归宿那样)暂死了几天,已被装进了棺木中。结婚那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看到她一向蔑视的王公贵族份份登门祝贺,为了嘲笑他们,她还邀请了几位同她关系密切的资产阶级人士,洛姆亲王给他们送了名片,不过,第二年就同他们砍断缆绳,断绝了来往。古弗瓦西埃家的人所不能容忍的是,洛姆亲王夫人结婚不久,就又大谈特谈起她那套智慧和才能高于一切的社交准则了。这里顺便说一句,当圣卢和拉谢尔一起生活,与拉谢尔的朋友们经常来往,并且一心想娶拉谢尔的时候,他所维护的观点不管在家族中引起多大的恐惧,虽然部分是谎言,但与盖尔芒特家的小姐们宣扬的观点相比,谎言的成分要轻得多。她们鼓吹才智高于一切,认为人类平等不容怀疑,可最后却嫁给了拥有巨万家产的公爵,即使信奉相反的准则,也不过如此。圣卢恰恰是按照自己的理论行事的,但却被认为走上了歧途。当然,从道德观念看,拉谢尔的确不能令人满意。但是,如果她是一个女公爵,或者拥有百万家产,即使品德不大好。德·马桑特夫人说不定倒会赞成这门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