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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盖尔芒特家那边(15)(2 / 3)

埃比内亲王夫人很爱这位表姐妹,也知道她喜欢听恭维话,就一个劲地夸她的帽子和小陽伞如何漂亮,夸她说话如何幽默。只要您愿意,你尽管同她谈她的衣着打扮,公爵装出不高兴的口吻说,一面却狡黠地微笑,好让大家不把他的不高兴看得太认真,但是,看在老天爷份上,可别谈她的幽默,我不需要象这样幽默的妻子。您大概是指她对我胞弟帕拉墨得斯使用的那个糟糕透顶的谐语吧,他继而又说。他知道埃比内亲王夫人和盖尔芒特家族的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个谐语,很想借机夸一夸他的妻子。首先,我觉得,一个我得承认有时也说过相当漂亮笑话的人是不应该说这样糟糕的谐语的,尤其是更不应该开我胞弟的玩笑,他很敏感,如果这件事弄得我和他闹翻,那就太不值得了。

奥丽阿娜的谐语?我们怎么不知道?那一定很有趣味。

喂,快说给我们听听。

这可不行,不行,公爵仍旧气鼓鼓地说,然而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明显,你们还没有听说,那我太高兴了。说真的,我很爱我的弟弟。

听着,巴赞,公爵夫人觉得该对丈夫反击了,于是说道,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要说帕拉墨得斯可能会生气,您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生气。他是一个聪明人,才不会为这个毫无恶意的愚蠢玩笑生气呢。您这样说,大家会以为我讲了他什么坏话,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意思,您这样气愤,倒是抬高了那句话的价值。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这样。

你们都让我们坐不住了。到底是什么?

嘿!没什么大事!德·盖尔芒特公爵说。你们大概听说了吧,我弟弟想把布雷塞,他妻子的城堡,送给他妹妹马桑特。

听说了呀。可是,有人对我们说,她不想要,她不喜欢城堡的所在地,气候对她不合适。

咳!可不是嘛!有人把这一切都对我妻子说了,说我弟弟把这座城堡送给我们的妹妹,不是想讨她喜欢,而是想戏弄她。那人说,夏吕斯很爱戏弄人。可是,你们知道,布雷塞城堡是王室采邑,值好几百万法郎哪,从前是国王的地产,那里有法国最美丽的森林。愿意受这种戏弄的人多着哩。因此,当奥丽阿娜听到夏吕斯因为把这座漂亮的城堡送人而得了个爱戏弄人的评语时,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我得承认,她并无恶意,因为这是脱口而出的:塔干①……塔干……那就叫他杰出的塔干②吧!你们知道,公爵又换上了不高兴的语气,一面用目光把全场扫了个遍,看大家对他妻子的幽默有何反应,接着,他怕德·埃比内夫人对古代历史不大了解,又说道:你们知道,古罗马有一个国王叫杰出的塔尔干。开这样的玩笑很愚蠢,这是在玩拙劣的文字游戏,奥丽阿娜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我虽然不如我妻子风趣,但考虑问题却比她周到,我想到了后果,如果这话不幸传到我弟弟耳朵里,那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他进而又说,应该承认,即使没有城堡的事,说帕拉墨得斯是杰出的塔干也很合适,因为他很高傲,爱吹毛求疵爱说长道短。这就减轻了夫人这句话的罪过,因为即使她愿意降低身份,玩一些庸俗的文字游戏,她仍不失幽默,她对人的描绘相当准确。

①塔干是法文taquin(爱戏弄人者)的音译。②杰出的塔干是杰出的塔尔干的同音异义谐话。杰出的塔尔干(公元前534-509)是罗马最后一个国王,靠谋杀岳父登上王位。

就这样,这一次多亏杰出的塔干,下一次多亏另一个词,公爵和公爵夫人去看望亲戚时,每次都要更换话题,拜访引起的兴奋在幽默的妻子和她的经理人离开后很久都不能平息下来。女主人首先和那些享有特权参加聚会的人,也就是和那些留下来没有走的人一起尽情品味奥丽阿娜谐语的滋味。您以前也没听说杰出的塔干吧?埃比内亲王夫人问。

听说过,巴佛诺侯爵夫人红着脸回答,萨西纳-拉罗什富科亲王夫人同我谈起过,有些出入。不过,能象这样当着我表姐的面听人讲这句话,那当然就更有一番趣味了,她又说,就好象在说听到作者陪同这句话似的。奥丽阿娜刚才来了,我们正在谈她最近说的谐语呢,女主人对一位来访的夫人说,这位女宾露出遗憾的神态,后悔自己晚来了一小时。

什么,奥丽阿娜刚来过?

是啊,您早来一会儿就好了……埃比内亲王夫人回答道,并无责备之意,但却让人明白那位愚蠢的夫人错过了什么:她没有看到上帝创造世界或加法洛夫人①最后一次演唱,那是她自己的错。你们觉得奥丽阿娜最近说的那个谐语怎么样?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干评价很高。第二天,她又这样问餐桌上的客人。为了议论杰出的塔干,她专门请了几个知己吃午饭,这个谐语成了一道凉菜供大家品味,整整一星期,它被加进各种调料,多次出现在餐桌上。埃比内亲王夫人甚至还在这个星期对帕尔马公主进行了一年一度的拜访,借机问公主殿下听没听说这个谐语,尔后向她进行了描述。啊!杰出的塔干!帕尔马亲王夫人说,一种先验的钦佩使她睁大了眼睛,恳求作进一步解释。埃比内亲王夫人没有拒绝。我承认,我对杰出的塔干很感兴趣,它就象是编写出来的,埃比内亲王夫人总结说。其实,编写一词对杰出的塔干这个谐语根本是牛头不对马嘴,但是,亲王夫人自以为掌握盖尔芒特精神,记得奥丽阿娜曾用过编写的、编写等表达方式,不加区分地死搬硬套,乱用一气。帕尔马公主不很喜欢德·埃比内夫人,觉得她长相丑陋,知道她为人小气,认为她心眼不好,但出于对古弗瓦西埃家族的信任,就承认编写了,她曾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说过这个词,但却不会独立运用。她仿佛觉得编写是杰出的塔干之魅力所在。虽然她并没有完全忘记她对这个丑陋而吝啬的女人不抱好感,但看到她能自如地运用盖尔芒特精神,禁不住产生敬佩之心,想请她看歌剧,只是想到也许该先听听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意见,才没有向埃比内亲王夫人发出邀请。至于德·埃比内夫人,她虽然和古弗瓦西埃家族其他成员有很大不同,喜欢奥丽阿娜,对她百般殷勤,但却十分妒嫉奥丽阿娜的关系,对公爵夫人常在众人面前讥笑她吝啬有点耿耿于怀,因此,她回家后,就向人讲帕尔马公主如何不懂杰出的塔干,奥丽阿娜竟把这等蠢女人当成知己,实在是太势利。即使我愿意,我也决不可能和帕尔马公主经常来往,因为德·埃比内先生不会同意,他看不惯她的放荡行为,她对来她家吃饭的朋友说道。影射纯粹是她想象出来的帕尔马公主的某些越轨行为。就是我丈夫不象这样严肃,我承认,我也不可能和她经常来往。我真不明白,奥丽阿娜为什么经常去看她。我一年才去一次,每次都难以坚持到底。

①加法洛夫人(1827-1895),法国女歌唱家,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抒情歌手之一。

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到维克迪尼埃纳府拜访时,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一般看见她来就会赶紧躲开,因为他们无法忍受大家对奥丽阿娜点头哈腰、卑躬屈膝的态度。在奥丽阿娜抛出杰出的塔干那天,古弗瓦西埃家只有一人留下没走。他对这个玩笑没有全懂。但毕竟听懂了一半,因为他还有些学问。于是,这家人到处说,奥丽阿娜管帕拉墨得斯小叔子叫杰出的塔尔干,他们认为,这个雅号对帕拉墨得斯很合适。可是,干吗老谈论奥丽阿娜?他们又说。就是对一个王后也不过如此。说到底,奥丽阿娜算什么?我不是否认盖尔芒特家族有悠久的历史,可是,古弗瓦西埃家族也不比他们逊色*,同样也是声誉赫然,源远流长,与各王室都有联姻。可别忘了,当年在金锦营①,英王问弗朗索瓦一世,在场的领主中谁最高贵:陛下,法王回答说,古弗瓦西埃。再说,即使古弗瓦西埃家的人全都留下不走,他们对奥丽阿娜的趣话也只会无动于衷,因为对于引起奥丽阿娜开玩笑的那些事,他们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例如,一位古弗瓦西埃家族出身的夫人举行招待会时,如果椅子不够,或者没有认出一个女宾,同她攀谈时搞错了名字,或者她的一个仆人对她讲了一句可笑的话,她会满脸绯红,坐立不安,紧张得身子微微发抖,对出现这类意外情况感到遗憾。如果奥丽阿娜要上她家来作客,而家里已经有了一位客人,她会用一种焦虑而急切的语气问这位先生:您认识她吗?她怕他不认识奥丽阿娜,他的存在会给奥丽阿娜造成不好的印象。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却相反,她会利用这类意外事件,把它当作笑话讲给盖尔芒特家的人听,让他们笑出泪花,使大家不得不羡慕她少摆了几张椅子,干了或听凭仆人干了蠢事,请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到家里作客,正如当我们看到大作家被男人们疏远,遭女人们背叛后,所受的凌辱和痛苦即便不能刺激他们的才能,至少能为他们的作品提供素材时,我们会为他们的遭遇高兴一样。

①金锦营是1520年6月7日至24日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和英王亨利八世会晤之地,两王都大事铺张,尤其是法王,搭起了金锦帐篷,希望给英王强烈印象,使他同意英法两国结盟,共同对付奥地利王,以图达到法国称霸欧洲的目的。

同样,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也不可能学会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运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创新精神。这种创新精神凭借着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随机应变,把社交生活变成了一件艺术品。相反,如果纯粹按照推理应用死板的规则,效果恐怕会很糟,正如一个想在爱情和政治上一举成功的人,如果在生活中机械模仿比西·德·安布瓦斯人①,会适得其反。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举行家庭宴会,或宴请一位王子,决不会让他们儿子的朋友参加,也不会邀请有才智的人,认为这样做是不正常的,会产生最恶劣的影响。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手下当过部长)要举办日场演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②,根据几何原理推论,认为只能邀请波拿巴王朝的拥护者。可是,这些人她几乎一个也不认识。平时同她来往的高雅的女人和讨人喜欢的男人,一个也没有邀请,因为他们不是持正统派③观点,就是和正统派联系密切,按照古弗瓦西埃家的逻辑,他们会使公主殿下感到厌烦。马蒂尔德公主常在家中款待圣日耳曼区的精英,当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里只看见一个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国时代一位省长的遗孀、邮电部长的未亡人的几个以愚蠢和乏味著称的拿破仑三世的忠实信徒时,不禁大吃一惊。尽管如此,马蒂尔德公主仍把皇家恩泽慷慨而亲切地洒在这些多灾多难的丑妇身上。轮到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时,尽管她对波拿巴主义并无先入之见,但她尽量不邀请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丽、最珍贵、最有声望的人,凭着她的嗅觉、触觉和手法,她感觉到这一五彩缤纷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欢心。甚至连奥尔良公爵也邀请了。公主告退时,德·盖尔芒特夫人向她行屈膝礼,想吻她的手,她把公爵夫人扶起来,在她的两颊上吻了吻,真诚地向公爵夫人保证,她从没有度过比这更美好的一天,也没有参加过比这更成功的招待会。帕尔马公主在社交生活中缺乏创新,从这一点说,她是名副其实的古弗瓦西埃,但她和别的古弗瓦西埃不同,尽管她对盖尔芒特夫人的行为常常感到意外,但却从不反感,而是惊叹万分。这种惊叹因为公主才疏学浅,知识贫乏而有增无已。德·盖尔芒特夫人并不象她认为的那样博学,但只要比德·帕尔马公主多一些知识,就能使公主惊得目瞪口呆;任何一代批评家总是否定前辈承认的真理,因此,德·盖尔芒特夫人只消说福楼拜枉为资产阶级的敌人,他自己首先是资产阶级,或者说在瓦格纳的作品中意大利音乐味儿很浓,就能使帕尔马公主就象使在暴风雨中游泳的人那样大开眼界,看到朦朦胧胧的天边,哪怕每一次都要付出新的代价,累得她精疲力竭。此外,不仅是文艺作品方面的奇谈怪论,就是有关她们的熟人和社交活动方面的奇谈怪论,也会使帕尔马公主惊得张口结舌。固然,德·帕尔马夫人不能识别什么是真正的盖尔芒特精神,什么是这一精神的初步习得形式,这是她每次听到德·盖尔芒特夫人对人发表评论时大吃一惊的原因之一(她认为有些盖尔芒特,尤其是某些女性*盖尔芒特才华出众,知识精深,但当她听到公爵夫人笑眯眯地对她说,这些人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傻瓜时,她会惊的说不出话来)。但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时候,我看的书比见过的人多,对文学的了解比对上流社会的了解更深,因此,我知道这个原因。我认为,公爵夫人过着一种无聊贫乏的社交生活,这种无聊贫乏能象文艺批评促进创作那样,有利于创造一种真正的社交活动。因此,公爵夫人就象一个爱争辩的人,为使自己闲极无聊的思想变得活跃,只要有一点新意的奇谈怪论,都会搜寻出来议论一番,毫无顾忌地发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比如,她说,最成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④的,而不是格鲁克⑤的作品,甚至还说,真正的《费德尔》应该是普拉东⑥的悲剧。她这种变化无常的观点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欲|望直接影响到她周围的人。

①比西·德·安布瓦斯(1549-1579),法国武将,骁勇剽悍,以决斗著称,但因勾引他人之妻而遭暗害。②马蒂尔德公主(1820-1904),拿破仑第一的侄女,与文学家和艺术家来往密切。③正统派指法国历史上波旁王朝长系的拥护者。④比契尼(1728-1800),意大利作曲家,墨守那不勒斯东派陈规。他以希腊神话为题材创作的歌剧《伊菲姬尼在奥利德》在音乐比赛中落在格鲁克的同名歌剧之后。⑤格鲁克(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从事戏剧改革,此举受到百科全书派的支持,却遭到比契尼派的反对。《伊菲姬尼在奥利德》是他的代表作之一。⑥普拉东(1644-1698),法国戏剧作家,他的《费德尔》旨在挫败拉辛的同名悲剧,但只是昙花一现。

当一个聪明、诙谐、博学的女子下嫁了一位性*格腼腆、名不经传、默默无闻的粗汉时,不知哪天,德·盖尔芒特夫人会别出心裁地发明一种精神享受,不单单对妻子进行诽谤,还要把丈夫暴露出来。不妨拿康布尔梅夫妇作例子。假如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时有可能生活在他们中间,她就会宣布德·康布尔梅夫人是一个愚蠢的妇人,而康布尔梅侯爵却是一个饶有趣味的人,但默默无闻,被一个成天喋喋不休的长舌妇逼得沉默寡言,可他的价值却比她大一千倍。公爵夫人作此宣布时,会产生一种清新适意的感觉,这和一个批评家不顾舆论界七十年来一致赞赏《欧那尼》①,偏要公开表明自己更喜欢《恋爱的狮子》②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再比如,从她年轻时代起,人们就对一个堪为楷模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女圣人嫁给一个无赖表示同情,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出于同样的追求新奇的病态需要,不知哪天会声言,这个无赖虽然轻薄,却有一副好心肠,是他妻子的冷酷无情导致他干荒唐事的。我知道,文艺批评能使长久以来一直是光彩夺目的作品重新堕入黑暗,而让那些似乎注定永无出头之日的作品放射出光芒,这种现象从古至今屡见不鲜,不仅表现在作品与作品之间,而且还表现在同一部作品内部。我不仅看到贝利尼③、温特哈尔特④、犹太建筑家或王朝复辟时期的一个细木匠取代了被说成是精疲力尽的天才所谓精疲力尽,也就是那些无所事事的批评家对他们感到厌倦了,就象神经衰弱患者永远感到厌倦,永远变化不定一样。我还看到,人们喜爱圣伯夫的理由前后也有变化,起先因为他是评论家,后来因为他是诗人。缪塞的诗(除了几首微不足道的小诗)没有得到承认,但他的小说却大受赞扬。有些短评作家单凭《撒谎者》⑤中某段长篇独白能象旧地图那样给人提供当时巴黎的情况,就说这段独白超过了《熙德》或《波里厄特》⑥中的举世闻名的场面。肯定地说,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但是,他们这种偏爱即使不能说是出于美的考虑,至少可以解释为对文献感兴趣在疯狂的评论界看来是非常理智的。评论界可以抛弃莫里哀的全部作品,而把《冒失鬼》⑦中的一句诗奉若神明,甚至认为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枯燥乏味,却为该剧中猎队经过时的一个优美的铜号音符所倾倒。这种反常行为有助于我理解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反常行为:她会把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被公认为正直但有点傻的好人说成是自私自利的怪物,比大家想象的要精明,把另一个以慷慨闻名的善人说成是吝啬的化身;一位善良的母亲在她口中成了不爱子女的恶妇,而一位大家认为是腐化堕落的浪妇却是有最高尚的感情。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智慧和敏感性*似乎受到毫无意义的社交生活的损害,而变得摇摆不定,以致于她对一个人的迷恋不可能不很快转变成厌恶(哪怕她始而寻找、继而抛弃的精神对她又产生吸引力),她在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身上发现的魅力如果这个人找她的次数过于频繁,过于想得到她的引导而她又不能给予的话不可能不转变为一种引起她厌烦的东西,她认为这种厌烦情绪是她的崇拜者引起的,只有一味想寻找快乐又不可能找到快乐的人才会使她产生厌烦。公爵夫人对任何人的评价都会改变,唯独对丈夫的看法一陈不变。他丈夫从来没有爱过她;她从来都认为她丈夫有铁一般的性*格,对她的任性*麻木不仁,对她的美貌无动于衷,性*情暴烈,固执己见,和所有神经质的人一样,不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就不得安宁。此外,德·盖尔芒特先生只迷恋和追寻一种类型的女性*美,但却频频更换情妇,一旦抛弃她们,就象是为了嘲笑她们似的,总有一个永久不变的合作者,她的喋喋不休常常使他恼火,但他知道,大家都认为她是贵族社会中最美貌、最贞洁、最聪明、最有学问的女人,认为他有这样一个妻子是他的造化,她掩护了他的放荡生活,她接待的方式与众不同,她使他们的沙龙保住了圣日耳曼区第一沙龙的地位。他自己很赞同这些看法。他经常对妻子不高兴,但又为她感到自豪。她向他要钱施舍穷人,接济仆人,他会一分钱都不给,但是,他却要求她穿最华丽的服装,坐最漂亮的马车。此外,他很重视让他的妻子显露才智。每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唐突地把一位朋友的优点说成缺点,把缺点说成优点,创造出一个别出心裁、妙趣横生的怪论时,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在能够领略其奥妙的人面前一试其效果,想使他们品味这些怪论在心理上的独创性*,显耀言简意赅中包藏的恶意。固然,这些新看法不见得比老的更真实,甚至往往更不真实;但恰恰是它们的武断和意外使它们具有一种沁人肺腑、动人心弦、使人津津乐道的精神东西。不过,公爵夫人进行精神分析的病人通常是她的一位知己,而那些她希望把她的发现说给他们听的人却全然不知道她这位知己已开始失宠。于是,她只好等待一个搭档自告奋勇地向她进行挑衅,她装出迫不得已的样子进行辩驳,表面上是为了反驳他,使他无话可说,实际上是为了支持他。这正是德·盖尔芒特先生擅长扮演的角色*。